陈暖浑身一僵。
这首歌,是那天她从会议中心拍完周潭的演讲回来,开车回工作室的路上,车载音乐随机播放到这首歌。
此刻,歌词在这样的沉默里一句一句地流淌出来。
“……能给的都已经给你,能做的都用尽全力
也许遇见你是种幸运,分开却是天意。”
雨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拉成一条条模糊的橙黄色线条,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揉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副歌部分响起,陈暖终于开口。
“换一首吧。”
……
“周潭!”陈暖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兴冲冲地说,“你听听这个,特别好听。”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陈暖攒了一肚子的小心思,恨不得把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周潭。歌是她在音乐软件上随机刷到的,前奏响起来的瞬间她就觉得好听,一首歌还没来得及听完,就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他。
周潭被耳机塞得耳朵有点疼,没躲,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陈暖那时候还不知道,周潭其实不怎么听歌。他嫌吵。
一整首歌放完,陈暖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真的?”
“嗯。”
陈暖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你告诉我,你最喜欢哪句歌词。”
片刻后,周潭复述道:“也许遇见你是种幸运,分开却是天意。”
“你糊弄我!周潭!”陈暖气呼呼地捶他一下,“我给你听的这首歌根本就没有这句歌词。”
“真的有。”
“骗人。”陈暖不服气,“我给你听的那首叫《晴天》,哪来的这句词?”
周潭把其中一只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递还给她。
陈暖一听,才发现歌已经换了一首。不是她一开始要给他听的那首,软件自动播放到了下一首。
“这不是我刚才想给你听的那首。”陈暖有些懊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想切回去,“都怪这个软件,怎么还自动播放……你看看这个歌词——‘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可惜’。我们才刚在一起,我怎么可能给你听这种歌啊?”
陈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边骂软件一边重新搜索《晴天》,非要让他再听一遍。直到她把正确的歌调出来,重新塞回他耳朵里。听完后,周潭说:“这首也好听。”
“刚才那首哪里好听了?”陈暖指控他,“那个歌词那么悲伤,什么分开天意的,我们才不会分开。”
周潭说:“你给的,都好。”
陈暖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这是恋爱中的正常现象。热恋期嘛,对方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不知道的是,周潭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谈不上特别喜欢或特别讨厌。他很少主动去听歌,很少主动去做某件事,很少主动去靠近某个人。他像一潭安静的水,风吹过来就皱一下,风过了就恢复平静。
唯独对陈暖。
陈暖给的所有东西,他照单全收。
情书也好,吵闹也好,莫名其妙塞过来的歌也好,甚至连她偶尔发作的坏脾气,他都接得住,兜得住,从不觉得烦。
不是因为东西本身有多好,是因为给的人是她。
只要是陈暖给的,他都觉得好。
甘之如饴。
-
见周潭似乎不准备切歌,陈暖索性自己伸手去够中控屏。
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周潭先一步按下了切换键。
下一首歌响起来,是一首纯音乐,钢琴声清清浅浅的,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陈暖重新靠回座椅,扭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
她以为就这样沉默着开到目的地。
结果,她听到周潭低声说:“对不起。”
声音混着琴声,很浅很轻。
陈暖垂眸,假装没听见。
周潭也没再说第二遍。
车子在雨夜里平稳地往前开,周潭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亮一小部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暖很快把视线移开。
车子停在陈暖家楼下。
“谢谢。”陈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陈暖。”周潭叫住她,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她面前,“雨还没停。”
“就一点路,用不着。”
周潭的手停在半空:“拿着。”
“……”拗不过他,陈暖迅速握住伞柄,推门下车,站在车门外,问,“伞怎么还你?”
周潭说:“不用还。”
陈暖没有回应,撑开伞,快步走向单元门。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她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车一直没有发动,安静地停在原地。
陈暖知道周潭在看她,但她不想回头。
电梯门关上后,她才把一直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回到家,陈暖把伞收好,靠在玄关的墙角。
黑色的长柄伞,和她记忆里那把一模一样。
冲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二点,陈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看着那缕灰白在暖光里上升扭曲,然后散开。
她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抽烟于她而言,算是一种排解情绪的方式。刚到美国那几年抽得凶,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就戒了。只在极少数睡不着觉的夜里,才会点上一支,看着它燃完。
今晚属于极少数。
对不起什么呢?
她茫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