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大人说的,这哪里算得上麻烦,若是无事我等人马就先行撤退了。”
“公公慢走。”
沈文鲤缓缓起身,紧抿着下嘴唇,总觉得事情有些太顺了些…陛下当真不清楚吗?还是只是…在放任呢?
心烦意乱沈文鲤甚至无心瞎想沈南湫的前来,总觉得四处好像都是眼线,沈文鲤心中是信得过沈南湫的,可当真如此顺路吗?
扬州知县的位置因此空了出来,这座小城早就千疮百孔,沈文鲤没占那等位置,却不断改造着扬州的水利设施。
对于沈南湫的来路沈文鲤没问,沈南湫总在带着湿气的雨夜咳嗽不断,沈文鲤索性将其抱进怀中,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背不断轻拍其后背。
“在此艰难,何不回汴京去?”
“苦等伊人。”
沈文鲤眼中沈南湫肤色总是那样苍白,如同冬日融化的第一捧雪,生生的叫人痴怜。
沈南湫心意已决,沈文鲤索性让其让扬州落脚,这其中始终没有汴京的信件往来,难得的温情,给与旁人闲散时光的机会。
沈南湫那双琉璃似的瞳孔总有泪珠滚动,望向沈文鲤的目光痴恨痴怨,却又带着说不上的浓情蜜意。
两人默契的谁都没有揭穿,互相为对方找着体面,许是这等温情感动了上天,数月过去扬州早已不同往日。
沈文鲤闲散时日会让仆从提着上街布施,在这其中总有些不同的面孔,然而沈文鲤始终记得一人。
馒头脸带羞愧,总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着脑袋,好似比之前更瘦了,手中却总握着一支细小的发簪。
沈文鲤含着笑,往那细小的手心多塞了一个杂面馒头,黄昏落尽之时,沈文鲤才能望见馒头红着脸蛋站在巷尾,想上前又硬生生止住脚步,迷茫的望向沈文鲤的方向,望了几眼又转身跑掉。
沈文鲤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于阴影,眼底暗了暗却没追上前,偏头对着身旁的丫鬟轻声说道:
“余后多留几个在此吧。”
蓝青低低应了一声,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望向沈文鲤的目光却又任何话语都无法问出口,话语带着试探:
“小姐,先前这府里的小丫头…”
沈文鲤微微偏头,淡淡望了一眼却不知其说的是谁,随口胡诌了一句:
“这府上哪有客人?”
“是,是奴婢糊涂了。”
沈文鲤没再望向蓝青,这丫鬟是先前秦安歌推来的,做事麻利也懂规矩,沈文鲤初来乍到总缺人手。
蓝青失落的低垂着眉眼,此时耳旁仿佛仍然回荡着那句“好姐姐”,那日偷溜回去便再也没见滢儿的下落。
沈文鲤安心在扬州待了一年时光,街道咿呀的唱戏声浑沦吞枣似的传来,沈文鲤不喜欢扬州的戏腔,听着总觉得太过悲壮。
过些日子就是清明,沈文鲤换了身素净的白衣,手心捧着几朵刚采摘下的雏菊,扬州好似总在落雨,迷迷朦朦。
蓝青跟在沈文鲤身旁,安静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滴滴答的声音缓慢传进耳旁。
沈文鲤手拿雏菊,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扬州城外,重新挖了个小坑将那雏菊埋了进去,蓝青虽然疑惑但也索性照做。
“小姐这是…要填何人的名号?”
“写我的便是。”
沈文鲤轻缓的嗓音缓慢传来,带着笃定与不置可否,蓝青震惊的抬起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哪有人在这等日子埋葬自己的。
沈文鲤再没话语,沉默的望向那座小小的山包,这次埋葬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文鲤自己。
或许准确的说,是先前的自己,只是过往的日子准确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蓝青虽疑惑但还是依了照做在扬州城外为沈文鲤立了一座小巧的坟墓,沈文鲤站在不远处淡淡的瞧着。
千疮百孔的过往,连同人的野心一同吞下,只是嚼着越发苦涩,如同一把把小刀刺在沈文鲤的肌肤上划过血痕。
沈文鲤浑身都被这细小的雨滴打湿了,眼底却有徒劳的挣扎,即使拥有不同的记忆,但面对生生的活人沈文鲤还是无法完全割舍。
那些颤抖的脸庞不断在记忆浮现,或惊恐,或欢喜,每一处都是真实提醒着沈文鲤:你杀的是人,是赤裸裸的活人。
即是妇人之心沈文鲤也问心无愧,看着不同的瞳孔在手下颤抖,哭泣,惊恐。
沈文鲤痛苦的闭了闭眼,在这乱世之中带着这样重的情义又能走到何时呢?
沈文鲤不知,雨珠凛冽的滴在双唇,独特的尝到些许咸味,又像是自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