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的老妇递过碗来，我努力撑起身子，“多谢婆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夹着人声的喧嚷。

“那是什么声音？”

老妇探头望了一眼，笑着道：“听说长宁公主来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前几日去看了，说将军陪着，公主美的像仙女儿一样，那样金贵的人，只有我们将军才配得上呦···”

我端着碗，一时间怔住了。

无咎，你忘记我了吗？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姑娘···你怎么哭了？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去请郎中？”

“···不必了···”

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百姓们挤在路边伸着脖子张望，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争着往前挤。

我随着人群挤到了街边，忽然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将军来了！”

我抬头望去，远处火光蜿蜒而来，一队骑兵缓缓开道，后面跟着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车檐下垂着流苏，车帘是杏色的锦缎，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极英俊的年轻将军。

玄色披风，肩背笔直，腰间的剑穗在火光中一晃一晃。

我认得那道身影，认得那个骑马的姿势。

雷墨阳！

他骑在马上，整条街的光都像拢在他身上一般。

我无声张了张嘴：无咎，我在这里。

火把的光掠过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眉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没有往街边看。

自然，也没有看见我。

“无咎！我在这里！”眼看他骑马经过，我拼命地往前挤，大声喊道。

却蓦地听到一阵惊呼声：“那就是公主吧？果然气度不凡啊！”

“听说这次是来犒军的，顺道还要见见咱们将军···”

“那可真是天大的体面！”

夜风吹起那辆华丽的马车的车帘，隐约能看见帘后一张侧脸，高贵清丽。

我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哎呀，这是谁啊，没长眼睛啊！”

脚下一绊，我不知被谁撞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粝的，火辣辣地疼。

我抬头时，雷墨阳正偏头朝这边人群望来，大约是听见了方才的喧嚷声，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微微蹙着眉。

我下意识低下了头。

“我说你，你个不长眼的！怎么走的路？”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还在骂骂咧咧。

“何人喧哗？”镇北军的一名亲卫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我还跪伏在地上，怕被认出来，又怕不被认出来。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成小小的暗色。

“姑娘，没事吧？”身边的人把我搀了起来。

我摇摇头。

“快看！公主出来了！”有人兴奋地喊道。

我抬头朝街心望去，却看见雷墨阳已经翻身下马，正站在那辆杏色马车前。车帘掀开，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探出，他微微垂首，扶那人下了车。

灯火之下，公主的身影从车中露出。杏色衣裙，珠钗微晃，侧脸清丽，从未见过皇室贵族的百姓们兀自看得呆了，连先前喧嚷的孩童都安静下来。

雷墨阳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垂着眼，神色平淡，礼数周全。他侧过身，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引着她朝前走去。

他没有往人群这边看第二眼。

两人般配的背影刺痛了我的眼。

无咎，我···我回来了。我喃喃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小院。推门时，指尖还在发抖，满脑子都是灯火下那两道身影。

一进门，便是一惊。

一股凌厉的气息骤然袭来，我敏捷侧身一避，那力道擦着我肩头掠过，只听一声闷响，小院角落里那鸡舍顿时塌了半边，木屑纷飞。

我捂着胸口退了几步，冷声道：“出来！”

一个黑袍身影慢慢从阴影里踱了出来。身形修长，步态不疾不徐，脸上戴着半张素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

是谢无妄座下四使（如今只剩三使）之一的无常使，殷无痕。

“你主子派你来的？堂堂一教之主，要反悔不成？”我心中一沉，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殷无痕轻轻一笑，声音颇为圆滑：“教主既然答应放你，必然重诺，只是，有件事，教主嘱我告知，至于取舍，由姑娘自己定夺。”

他手腕一抖，信笺平平飞来，落在我脚前。

我蹲身拾起，拆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冯儒旧案，余卷尚存。已有人将其中三页底档递入兵部。待雷墨阳平定赤翎回京述职，此卷便会出现在圣上案前。届时旧案重翻，功过相抵是小，可也就坐实了雷墨阳通敌之罪。”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谢无妄想让我做什么？”

“原件卫残心已毁，然教主手上仍有一份誊抄。姑娘若回，此卷便从此不见天日。”

殷无痕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教主说，姑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教主给姑娘自由，决定权在姑娘自己手中。”

他说完，转身没入夜色。小院里重归寂静。

我慢慢滑坐在门槛上，只觉得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