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仓库,枪声刚歇。
傅少铮坐在沙发上,他上身赤裸,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左肩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色,他却不怎么在意,只仔细擦拭着手套上的血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心腹阿诚走了进来,低声汇报了些外面扫尾的情况,末了,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公馆那边王妈刚来了电话。”
傅少铮擦拭的动作稍停,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说。”
“王妈说……太太今晚没怎么动筷子,厨房送上去的饭菜,只略动了几口就说没胃口,撤下来了。”
听到前半句,傅少铮的眉心已然皱起,他抬眸,目光如电:“找医生看了吗?”
“看过了,”阿诚忙道,“家庭医生来看过,说可能是天闷,就开了些调理胃口、宁心安神的汤药,但是……夫人也没喝,只让人放在那儿了。”
男人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唇线也绷成冷硬的直线,手臂青筋暴起。阿诚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爷,要不回去看看?刚好,您这伤口也得重新包扎……”
“备车,回——”
傅少铮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撕扯的疼痛倒叫他发热的大脑骤然冷静。
不行。
他不能回去。幼真本就对气味敏感,上次的教训已让他刻骨铭心,如今若是又这般出现在他面前,除了会让他更抗拒自己以外,别无所用。
况且,他的小妻子怕他,畏惧他,不爱他,或许……
根本就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两年了。
从那荒唐又失控的新婚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就陷入了这种古怪的僵局。自那以后,宋幼真看到他,身体便会不自觉地僵硬,眼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甚至在他靠近时,会细微地发颤。
他傅少铮这辈子杀伐果断,从未对谁低过头,却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的注视下,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无措和……心疼。他不敢再唐突,不敢再靠近,怕再次吓到宋幼真,一来二去之间,便成了如今这般“相敬如宾”的模样。
他的小妻子厌恶这桩“卖子求荣”的婚姻,厌恶他这个年长十四岁、双手沾满血腥与铜臭的丈夫,傅少铮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给予他物质上的优渲。
至于他本人……
傅少铮几乎瞬间回忆起那次半夜回书房取文件,撞见出来寻水喝的宋幼真的场面——
那是新婚的第二月,他的小妻子睡得迷迷糊糊,连拖鞋都没穿便出了房间。
他乌发凌乱,揉着眼,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露出光洁的肩头和小片细白的肌肤,在昏黄灯光下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低低呼唤着王妈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又软又糯,傅少铮从没见过他的小妻子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不由得看直了眼,喉结滚动,恨不得立刻上前将人抱回房间,却忍住了。
只是控制不住溢出的一丝气音还是叫宋幼真清醒了过来,只一瞬,那睡得粉润泛红的小脸便苍白了下去。宋幼真往后退了半步,又僵住身子站在原地,细声细气地喊他,“老爷。”
而他当时说了什么,连他自己都已然忘了,只记得回过神来时,他已蹲在宋幼真身前,伸手碰了他的脚。
触手冰凉,被他的手掌一碰,那秀气的足趾便被烫到似地一缩,少年乌黑的杏眸中水汽盈盈,满是惊恐,仓皇地行礼后,便转身,逃也似地回了房。
冰冷的大理石面上,因体温留下的浅浅足印,逐渐消失。
隔着门板,傅少铮也能听到宋幼真急促的心跳,还有确认没有动静后,长长的舒气声。
他在主卧门前站了一晚,直到清晨起床上楼的王妈被他吓了一跳,他才离去。
在那一天,傅少铮确信他的妻子,是真的讨厌自己。
想起宋幼真那张总是浅浅笑着,却在无人处偶露寂寥的侧脸,傅少铮的心头便是一阵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