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屿之前一直那么厉害,单凭这一次成绩根本不能定论什么。”
方才侃侃而谈的几个男生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讪讪地互相对视,再也没敢接着调侃名次的事。
走廊里嘈杂的议论声淡下去大半。
姜桉初没再理会窘迫的男生,侧过头和夏绵低声说了两句,像是压根没在意方才那场小小的争执。
***
那天下午,班主任抱着座位表走进教室,简单交代几句便开始调整座位。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新的排布,迟屿低头看着摊开的错题本,没怎么留意周遭动静,直到老师一声“姜桉初,坐到迟屿前面那排”,他笔尖猛地一顿。
女孩抱着一摞书本,轻快地走到他前方的课桌落座,身侧挨着的正是夏绵,两张桌椅紧紧靠在一起。
姜桉初放好书袋时,还回头飞快瞥了迟屿一眼,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上课的四十分钟,迟屿视线总会不受控制落在前面束起的乌黑头发,他有些走神,上午走廊里她替自己出头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下课铃一响,姜桉初立刻旋过椅子,手肘搭在迟屿的桌沿,脸颊微微侧过来。
一旁的夏绵也紧跟着转过身,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迟屿圈在中间。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姜桉初白皙的侧脸,她语气轻快,让人听起来格外仗义:“迟屿,上午那群男生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夏绵连忙跟着点头,补充:“对啊,只是一次月考发挥不好而已,根本不算什么大事,谁考试还没失手过一回呢。”
姜桉初皱了下鼻尖,想起走廊里男生轻飘飘的论调,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他们就是看人下菜碟,你稳坐第一的时候,个个凑过来恭维,稍微掉一次名次就嚼舌根,根本没必要为这种闲言内耗自己。”
“一次失误代表不了你的实力。”
迟屿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盯着他第一名的光环。
父母从前只在意他的分数能不能平息争吵,同学追捧他也只是因为他永远断层榜首,一旦名次滑落,扑面而来的全是诧异与议论,从来没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一次失利无关紧要,不必苛责自己。
迟屿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边缘,沉默几秒,低声吐出一句淡淡的:“嗯,我知道了。”
姜桉初见他神色依旧淡淡的,怕他还是钻牛角尖,又弯了弯眼,放软语调:“放宽心啦,下次考试再考回去就好了,我们这些一般人都清楚你本来就很厉害。”
“我数学还总拉分呢……要是我考第二,估计我爸我妈早就把我夸上天了!”
“真的,迟屿,你已经很棒了!”
夏绵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叽叽喳喳说着别的趣事。
***
自调座那日的宽慰过后,迟屿和前排两个女孩之间那层生疏的隔阂便彻底消散了。
从前他的课桌四周总是安安静静,旁人大多只敢远远羡慕他的成绩,鲜少有人主动同他搭话,如今课间十分钟,前排的姜桉初和夏绵总会准时转过来,叽叽喳喳同他闲聊。
话题零碎又鲜活,大多是姜桉初吐槽难懂的数学大题,转头就向迟屿讨教解题思路;
夏绵会分享班里发生的趣事,讲哪个同学闹出了好笑的乌龙;
偶尔也会聊课后的习题、好听的英文歌,姜桉初时常和他分享摘抄的英文短句。
迟屿起初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两句,慢慢也会主动接上几句回应。
每到午休或是放学前的课间,姜桉初和夏绵总要结伴跑去楼下小卖部。两人次次都不会忘了后座的迟屿,回来时手上攥着好几袋零食,放在他桌角。有时是橘子味硬糖、清爽的薄荷汽水,有时是软糯的面包、酥脆的薯片。
“喏,给你的,看你总闷头做题,偶尔吃点甜的放松下。”姜桉初把一袋橘子糖推到他手边,眉眼弯弯。
迟屿起初还有些局促,每次都想把零食钱转回去,次次都被姜桉初摆手回绝。
“一点零食而已,不用这么见外嘛,毕竟咱们前后桌这么近。”
姜桉初对着难如登天的数学题哀嚎,吐槽自己永远算不对二次函数时,迟屿写完步骤,会轻轻调侃一句:“上课走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发愁。”
两个女孩聊起班里八卦互相打趣,偶尔逗弄他两句,他也不再只是听着,偶尔会轻声接一两句玩笑话,却带着从前从未有过的松弛。
他的生活好像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必总逼着自己做毫无破绽、永远第一的完美学生。
***
上了高中之后,他和姜桉初、夏绵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但很少讲话了,只是偶尔说说话。
一天。
迟屿拿着手中的档案,顺路过来公告栏查看成绩单,刚走近就清晰听见姜桉初和夏绵的对话,得知她英语拿了满分一百五,一时有些怔忡,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出声发问:“姜桉初,你英语考150分啊?”
姜桉初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同他分享学习心得:“也没有下太大功夫。你多背背单词,多练练语感,完形填空多练一练,再背一些课外的单词,就可以了。”
迟屿听完忍不住轻声反驳,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叹:“这还不叫下太大功夫啊?你简直是英语界的学霸啊。”
他和姜桉初算不上过分熟稔,却也绝不陌生。初中三年同班相伴,如今升入高中又一同分在四班,更巧的是,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即便有这份熟悉打底,突如其来的夸赞还是让姜桉初耳根微微发烫,生出几分羞怯。
女孩弯起唇角冲他笑开,嘴角浅浅陷出一对软乎乎的梨涡,轻声道:“谢谢。”
那抹干净明媚的笑撞进迟屿眼里,他倏地愣在原地,心口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尴尬。
他慌忙挪开视线,仓促搜寻新的话题,开口问道:“那你下学期……准备以后选文科还是理科啊?”
分科这件事姜桉初尚且没有定论,她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我应该……会选文科。”
迟屿垂眸沉思几秒,坦诚说出自己的纠结:“……哦,这样啊。我是比较对文科有兴趣的,但我发现我擅长的是理科。”
姜桉初闻言略感无奈,语气认真,像在耐心同他讲道理:“那你就选你最擅长的东西。如果是不擅长却很想要的东西,你就把它当成梦想,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追逐,直到把它握在手里、实现心愿为止。”
迟屿一字一句认真听完,心底沉闷多日的郁结好似被这番通透的话抚平几分,不自觉弯了弯眉眼,打趣道:“姜桉初,我发现你懂的东西还挺多的啊。”
姜桉初听过无数人的夸奖,出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礼貌,再加上心底本就由衷认可迟屿的优秀,便认真回赞:“但其实你也挺好的,你这次考了第二名,你比我厉害多了,真的。”
迟屿微微挑眉,心底满是震惊,好似听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话,低声反问:“你觉得我厉害?”
姜桉初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坦荡又真诚:“嗯,真觉得你厉害。”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再说了,我初中不就这样认为的?”
他刚要开口回应,刺耳的上课铃忽然叮铃铃骤然响起,打断了他到了嘴边的话。
姜桉初拉上一旁的夏绵,正要转身赶回教室,余光瞥见迟屿还站在公告栏前,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回头问道:“你不回教室吗?”
迟屿抬起手里的档案袋晃了晃,轻声解释:“我还要去给老师送档案,你们先快走吧,别迟到了。”
“那我先走了,再见。”姜桉初同他道别,立刻拉着夏绵跌跌撞撞往教学楼小跑。
女孩冒冒失失、步履慌乱的背影完整落入迟屿眼底,他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目光牢牢追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从未有过的温柔,静静望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
心底无声泛起细碎的念头,像轻声呢喃一般:跟个小姑娘一样,总是冒冒失失的。
可不管她是什么模样,莽撞也好,安静也罢,她永远都是当年站在走廊栏杆边,沐浴在阳光里的女孩,是独独耀眼、无可替代的存在。
迟屿轻轻拉扯了一下嘴角,握紧手中的档案袋,转身迈步走进教学楼。
***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结束,重新调整座位的那天,迟屿和姜桉初被分到了同桌。
一天。
迟屿抱着书本刚在座位落座,还没来得及整理桌肚里杂乱的练习册,身侧的姜桉初便瞥见地面上躺着一张塑封卡片。
她弯腰拾起来,指尖摩挲过学生证封面,目光下意识扫过印在页面上的出生日期,猛地反应过来,今天居然是迟屿的生日。
她抬眼瞟了一眼身旁正埋着头刷题、周身裹着淡淡疏离感的少年,轻轻把学生证推到他桌前。
“迟屿,你的学生证掉地上了。”
他的笔尖一顿,回过神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熟悉的卡片,低声道了句:“谢谢啊。”
姜桉初侧过身,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迟屿,今天是你生日吗?”
迟屿浑身微怔,沉默几秒才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捡学生证的时候扫到日期了。”姜桉初弯起唇角,梨涡浅浅陷出来,笑着祝他,“生日快乐啊,迟大学神。”
迟屿心口猛地一滞。
已经有太久没有人认认真真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了。
家里永远只有无休止的压抑,迟栖沉溺赌博自顾不暇,蔡宁搬出去后也鲜少记起他的生辰,年年生日都只是他一个人无声度过。
他愣了好半晌,心底翻涌着细碎温热的酸涩,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回应:“嗯,谢了。”
姜桉初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主意,凑近几分同他商量:“迟屿,要不放学你在校门口等我一下吧?”
迟屿有些茫然,抬眼看向她:“干什么?”
“我去给你买块蛋糕!”少女眼底盛着明亮的笑意,坦荡又热忱。
迟屿整个人像是骤然坠入一场不真实的美梦,大脑空白了许久,才磕磕绊绊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藏不住慌乱:“啊……啊?你要给我买蛋糕?”
姜桉初笃定地点了点头,又往他桌边凑了凑,提议道:“你想吃什么口味?要不干脆跟我一起去挑!”
“……好。”迟屿只觉得脸颊发烫,耳尖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埋进习题册,试图掩盖自己乱了分寸的情绪,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算式。
放学铃响起,教室里嘈杂起来,姜桉初麻利收拾好书包,转头看见迟屿还握着笔不肯停下,干脆伸手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黑笔。
“别写了,走!我们去买蛋糕。”
少女说话时眉眼弯弯,轻快的调子像风一样挠在迟屿心上,他根本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念头,草草把书本塞进书包,任由姜桉初一把拽住自己的胳膊往前跑。
她的指尖温热柔软,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迟屿浑身像被温水烫了一下,浑身发麻。
女孩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鲜活莽撞的劲儿,不由分说拉着他穿梭在放学的人流里。
晚风擦着耳畔掠过,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发梢偶尔扫过他的小臂,裹挟着干净清甜的洗衣粉气息。
迟屿几乎是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视线不受控制黏在两人相贴的手腕上,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胸腔里的心跳失控般越跳越重。
咚咚、咚咚。
心脏撞在肋骨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冲破皮肉,震得他整个耳尖滚烫发红。
他不敢刻意回握她的手,又隐隐害怕稍微松劲,她就会像一阵风似的跑远,只能乖乖任由她牵着,那一点温热顺着皮肤一路蔓延,焐热了他常年冷清荒芜的心。
女孩跑在前面,清脆的笑声一路散落,像撞碎的银铃铛。
迟屿跟在她身后,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周遭喧嚣的人群、喧闹的街道全都褪去,全世界只剩下他失控轰鸣的心跳。
他的心彻底乱了,跳得毫无章法。
不是寻常加快的节奏,是错乱沉重的鼓点,一下叠着一下,闷得胸腔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只要姜桉初再靠近分毫,他的心跳便会失控一分;只要她还攥着他的胳膊,这颗心就永远无法归于平静。
***
两人一路小跑,很快抵达校门口旁的蛋糕店。
玻璃展柜里摆着各式新鲜出炉的蛋糕,甜腻奶油香气扑面而来,姜桉初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你喜欢哪种口味?或者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黑森林。”迟屿心跳依旧飞快,垂着脑袋不敢看她,低声给出答案。
“正好这里有。”姜桉初转头看向店员,笑着询问,“姐姐,柜里这款黑森林多少钱?”
“一百元整。”店员温和回应。
姜桉初刚伸手准备掏口袋里攒下的零花钱,迟屿动作比她更快,率先抽出一张百元纸币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钱款,转身取出完整的黑森林蛋糕摆在桌上。
姜桉初微微蹙眉,不解地看向他:“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
迟屿浅浅笑了笑:“怎么能让你破费请我过生日。”
蛋糕拆开包装,浓郁可可香气漫开,迟屿见姜桉初只是静静坐着不动,还以为她不喜欢甜食,轻声发问:“你怎么不吃?”
“今天你才是生日主角,你不动,我怎么好先吃。”姜桉初笑着调侃他。
迟屿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尝过,姜桉初才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缀着鲜红樱桃、裹着淡奶油的蛋糕,直接递到他唇边。
迟屿垂眸,视线先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再抬眼撞进她亮晶晶澄澈的眼底,心脏又轻轻颤了一下,温顺张口吃下那块蛋糕,奶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店内音箱正循环播放着刘舒妤的《失眠》,轻柔舒缓的女声缓缓流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迟屿耳中。
“被你牵着的手是不可能的画面,
拥有你的时间已经不可能倒回。
爱情像纠结的毛线,
你说爱我太过浪费,
太过狼狈太过愚昧,
都是我一厢情愿。”
“……”
“……”
“……”
旋律缠绕着甜腻的奶油香气,迟屿静静望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女孩,思绪慢慢飘远,心底翻涌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他多希望她能察觉,他所有失控的心跳,全都是因他而起。
她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动心的人,往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心底悄悄期盼,这份藏了许久的心动,从来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可他清楚,她从来不喜欢他。
从来都没有。
***
距离高考只剩寥寥数十天,教室里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与紧绷的压抑,所有人都在为最后一场硬仗埋头苦读,迟屿却早已拿到复旦大学的保送通知,不用再挤在千军万马的考场里厮杀。
他斟酌了许久,最终寻了一个课间,避开往来喧闹的同学,单独找到了姜桉初。
少年稳稳站在她面前,没有半分躲闪,坦荡直白地开口,压在心底好几年的心事,终于轻飘飘落出口:“姜桉初,其实我之前喜欢过你。”
迟屿清晰看见少女脸上瞬间浮现的茫然无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整个人完全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不等她从震惊里回过神思考如何回应,迟屿扯着嘴角歪唇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语气却格外平和:“你也不用回答我了。”
“我知道你和张寂让早就在一起了。”
姜桉初眉心轻轻蹙起,实在理不清他这番举动的逻辑,疑惑地出声询问:“那你为什么今天特地来找我?”
迟屿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纠缠或是不甘,从容给出答案:“我只是想提前祝福你们。你放心,我不会像别的追求者那样死缠烂打,这份心思,我早就放下了。”
心底默默默念一句,这样确实挺好。
从初二走廊她挺身而出为自己说话,再到高一陪他过生日,那些藏在心跳里的悸动,到此为止就刚刚好。
姜桉初闻言弯起双眼,眉眼温柔盈满笑意,轻声说道:“挺好的,我们以后依旧可以做朋友。”
她顿了顿,真诚地宽慰他:“而且我相信,等你进入大学,或是往后走得更远,一定会遇见真正属于你的另一半。”
迟屿弯着眼轻轻点头,压下心底残存的那点酸涩,维持着从容温和的笑意:“嗯。那作为朋友,祝你前程似锦。”
姜桉初笑着应了一声,眼里盛满真挚:“好,迟屿,你也一样。”
他笑了,她也跟着他轻轻笑了。
姜桉初,祝福你永远明媚,祝福你永远幸福。
向阳而生,勇气可嘉。
而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我要往前看。
他将所有和她在一起的瞬间全部妥帖收进心底深处,不再掀起波澜。
山高路远,他应该往前看。他不会停留在原地了,他要试着往前看。
到此为止,不留遗憾,便是对这段少年暗恋最好的收尾。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不是缘分,也不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