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寂让被雨声拉回思绪。
他从姜桉初的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上——果然,天气预报说的没错,晚上真的下雨了。
姜桉初看他思绪拉回,叫了一下他:“张寂让?”
张寂让应声:“嗯。”
姜桉初低下声音,问他:“你还好吧?”
当然不好啊,他一点都不好。
张寂让不想告诉姜桉初他家庭现在的处境,更不想让她担心。
这些压力,让他自己来承受就够了。
何必再让她来担心他。
根本一点都不值得这样子。
张寂让抬了些头,语气的全都是在强撑着。他咽了咽喉咙,闭了闭眼,随即撑着所有蚕丝的勇气来面对她:“我没事,我也很好。”
因为已经开始下小雨的缘故,姜桉初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他,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一起走到一旁的屋檐之下。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屋檐下来往的人不多,有一些也是来避雨的人。
他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轻。
姜桉初跟在张寂让身侧,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张寂让,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说‘你没有家了’,是什么意思?”
张寂让脚步突然顿住。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侧过头,眼底有一瞬间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因为身高的差距,姜桉初只好仰着头看他,眼神认真又担忧,但又拿他没办法:“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好不好?我想知道,我也想帮你。”
在他们头顶上的灯光毫无征兆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张寂让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拂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多说的距离感。
他闭了闭眼,此刻的他像是身处于无际黑暗之中的月亮。
这个月亮与其他普普通通的月亮不同,这个月亮是被人推下去的囚徒。
一个身处于无际黑暗之中的月亮,又怎么能配得上把它包围住照耀的星星呢。
“姜桉初,别问了。”他的语气之间满是无奈,明摆着就是不想告诉她。像是怕她继续追问着,他睁开眼睛,慢慢俯下身子,直视她的眼睛,咬字清晰道,“这是我的家事。”
“你的家事怎么了?”姜桉初上前一步与他拉近距离,她冷下了声音,提高了音量,“张寂让,如果你叫我下来就是单纯想让我抱抱你,但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事情,那你这样就没有意思了。”
她又继续说,“我说的‘意思’不是语文词语中的‘意思’,也不是英语单词中的‘意思’,这你懂吧。”
张寂让看了看她,俯身又靠近了她一点点,声音听起来很是卑微:“那什么才叫有意思?”
“你能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事,让我能帮帮你。”姜桉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样才叫有意思。”
见张寂让还是不打算说,她才又接着说,“叫我下来的人是你,不跟我说你的事情的人也是你。你以为你的不说话就能打发我吗?你总是不爱跟别人说你的事情,你也总喜欢这样默默地扛着。你这人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张寂让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好像是在压抑他的情绪:“就算你知道了,又不能改变什么。”
姜桉初看着他,说:“张寂让,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话,我选择跟你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顿了顿后,她又接着说,“这世界上的每一对恋人在一起的意义,就是不仅可以为对方带来快乐、给予对方陪伴、和对方一起成长。可恋人在一起的意义不止这些,还有可以为对方承担一切,可以和对方一起面对任何困难和挫折。”
“但是你总是默默把你所经历的苦憋在心里,不和任何人诉说。我知道这样做可能让你习以为常,所以你总想着不要依赖别人,你要自己去面对、去解决。但是我希望,你在面对我的时候不要这样想。”
张寂让低声问她:“为什么?”
姜桉初语气认真:“如果你身在泥潭里的话,我就会一直站在前方,伸出手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她话音刚落,又问他,“所以,张寂让,你还不打算说吗?”
张寂让闭了闭眼,语气沙哑:“姜桉初,我爸张征禹出轨了。”
听他的这个语气,姜桉初隐隐能猜出来什么不对劲:“然……然后呢?”
“我妈沈妤梦当时知道后直接去他公司找上他,问清楚后直接当着他的面跳楼了。”说到这里,张寂让苦笑了笑,“幸好我妈没摔死,现在人正在医院里。”
张寂让把这些说完后,又问了她一句:“还有,你想知道上次运动会,我为什么要坚持跑三千米吗?”
姜桉初感觉不太对劲:“……为、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我看到我爸张征禹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卿卿我我,张征禹当时直接把我撂在车后面,就相当于把我丢了,不要我了。”张寂让语气里倒像是轻描淡写一个事实,“那时候的我就拼命追啊追,追了大概三千米这样子,我就因为体力不足晕倒了。然后张征禹看到后,还是把车停下来,把我抱到车后面了。当时他还说,让我把这件事保密。”
姜桉初安安静静地听完后,完全没有想过张寂让那么拼命执着于三千米,恰恰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
要不是张寂让亲口所说,她根本不敢相信他那么小,他爸张征禹就可以舍得把他给抛弃了。
张征禹当时抛弃小时候的张寂让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大概十年之后,又背着他自己的妻子偷偷出轨,面对妻子的质问却又大大方方地承认,完全没有挽留的余地。
况且,他的这种行为还让自己的妻子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这种人,是真的该死。
“我现在还得去一趟医院。”张寂让的后半句“我现在先走了”还没说完,姜桉初就打断了他的话。
姜桉初拽着他的袖子:“我陪你一起去。”
张寂让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
他们在雨夜里一路狂奔才来到了小区的门口,他们拦截了一辆出租车就去医院了。
到了那里后,姜桉初准备在楼下等张寂让,张寂让也就叮嘱了几句后没说什么,就上楼了。
张寂让刚到被沈妤梦的主科医生叫去了诊疗室。
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生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
张寂让身姿挺拔,却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明明是很安静的模样,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紧绷。
医生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说:“家属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长期情绪低落、睡眠障碍,加上之前的应激反应,确实需要系统干预。南川这边的疗程会比之前更规律,也比我们这边的疗程方便多了。”
张寂让轻声应了一下,不让自己想太多:“麻烦您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反倒是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学习应该是不是很好?”
他愣了一瞬,才淡淡开口:“休息得还好,学习也算好的。”
“‘休息得还好’通常就是不怎么好。”医生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却直接,“你是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撑,你要是垮了,对她恢复没有好处。这段时间跟着跑前跑后,压力很大吧?”
张寂让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想说没事,想说他撑得住,想说只要妈妈好起来就行。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很低的:“我没事,我能扛。”
“能扛不代表要一个人硬扛。”医生看着他,“你还年轻,别把所有重量都自己背着。有人陪你一起吗?”
窗外的雨忽然密了几分,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寂让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他这才意识到窗外下着雨,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对医生说:“……现在应该有了。”
他现在好像有依靠了,有人陪了。
张寂让顿了顿后,又问:“医生,所以我妈是要转到南川的心理医院接受治疗吗?”
医生“嗯”了一声。
他松了一口气。
因为南川正好是他妈妈婚前生活的地方,也就是他外婆外公住的地方。
妈妈到了那里的话,就能有外婆外公照顾了。
想到这里,张寂让又想到了一点。
虽然沈妤梦到了那边之后有外婆外公照顾,但是外婆外公也老了,老人的精力有限,又不能熬夜照顾沈妤梦。
所以到头来,还必须在他和张寂野直接选择一个人去陪沈妤梦。
那个人必须是张寂让,因为张寂野这一年要高考。
不能让张寂野去。
沈妤梦需要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陪着、照顾着。
张寂野不光光要复习、拼命刷题、准备高考,还要照顾沈妤梦,如果这样子的话,张寂野的学习大概率会受到影响。
所以,到头来就必须是张寂让去。
他去南川就意味着还要转学,也就意味着要和姜桉初分开了。
医生见他有点走神,随即说了一句:“我帮你跟南川的那边心理医院说了一声,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张寂让为了这件事情早就买好了高铁票,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张寂让铁下心肠:“下下周吧。”
医生多嘴问了一句:“你买好高铁票了?”
张寂让应声:“买好了。”
医生又接着说:“那你下周六再来接你妈直接出院吧,你可以先回家收拾点东西给她带过来。”
张寂让轻“嗯”了一声。
从诊疗室出来后,他又去看了一眼沈妤梦,然后下楼去找姜桉初。
他到底该怎么样去的姜桉初说?
走到她面前后,看着她的眼睛,张寂让原先在路上想好了一大堆话,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好。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说。
姜桉初隐隐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语气有点不安地问:“怎么了?”
张寂让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看向她,问了她一个问题:“姜桉初,如果我说,我要走了呢?”
姜桉初以为他在开玩笑:“你……你要走了?怎么可能……”
张寂让语气和表情认真:“是真的。”
姜桉初颤颤地问他:“那你要去哪?”
张寂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听起来颤抖:“南川市。”
他舍不得她,很舍不得。
他怕他走后,她喜欢上了别人。
他怕他走后,她把他忘了。
他怕他走后,没有人陪她一起回家了。
——他的思绪越拉越远。
现在的他身边是漫长无际的黑暗,而在她身边的则是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他现在好像,彻彻底底地配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