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私下里抽了多少次。
姜桉初先一步出声喊他:“……张寂让?”
张寂让闻言,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额前凌乱的碎发被晚风掀动,露出那双往日里总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眼底却红得厉害,布满淡淡的血丝,眼神空茫又疲惫,像撑了许久,终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卸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他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默默的看着前面的她。
姜桉初看见他这副样子,根本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
姜桉初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近,像是生怕惊动了他似的。
好像现在在她面前的,傻是一个刚哭过需要人哄的小孩。
他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她。
过了一会儿,张寂让才缓缓开口叫住她:“姜桉初。”
姜桉初走到他的面前,回应道:“嗯?”
他的语气像是在轻描淡写一个事实:“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重得她瞬间失神。
姜桉初听他这么一说,她原本悬在半空的手顿住,披在肩上的外套顺着胳膊滑下去一截都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破碎的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震惊、无措、心疼,密密麻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自己?
“能抱—下吗?”他的声音低哑又怯懦,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每一句都拖得轻轻的,像是怕说得重了,就会被立刻拒绝。
现在的他显得格外卑微。
姜桉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可以。
随后,她轻轻上前一步,张开了手臂,将张寂让松松地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是惊动了一个在哭的小孩。动作温柔地圈着他的后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她的下巴轻轻地在他的肩上。
张寂让身体僵住了一刻,反应过来后,他几乎是立刻收紧手臂,狠狠将她扣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紧绷的肩背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全泄在这近乎失控的拥抱里。
姜桉初能隐约感觉到,张寂让的身体正在颤抖。
他在哭。
张寂让哭的时候不会哭出声,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背和落在她颈间滚烫的湿意。
他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像个无措的孩子,把所有脆弱都摊开在她面前。
姜桉初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安慰他,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看他这架势,应该是家里发生了不好的情况,姜桉初也不敢先多问,只好等着他自己先开口。
姜桉初大概永远都猜不到也想不到,张寂让的爸爸张征禹出轨了,他的妈妈沈妤梦今天下午知道后,当场从楼上跳下去,可没有摔死,而是被救了。
刚刚张寂让才去了医院,然后又回来了。他回来的原因就是为了给沈妤梦拿件外套、收拾点东西准备办理住院观察手续。
在他去之前,他想见一面姜桉初。
想让她抱抱他,就这样抱着他就好了。
今天下午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将张征禹所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晒得发烫。沈妤梦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指尖冰凉,方才从别人口中撞破的真相,像一根针,狠狠扎穿了她这些年小心翼翼维系的平静。
起初沈妤梦是直接走向张征禹的工作室的。
沈妤梦强撑着她自己最后的尊严说:“张征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你心里真的有别人了?”
张征禹张了张嘴,最后终于开口承认:“是。”
张征禹的话一出口,就引得周围那些来看热闹的公司员工沸沸扬扬。
有些老一辈子的人还说沈妤梦不要脸,男人都出轨了,还要死皮赖脸地来纠缠。还有人说,沈妤梦简直就是妥妥的恋爱脑。
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源源不断的嘲笑,沈妤梦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不堪的话语。
她缓缓走向所在楼层的走廊边窗边。
沈妤梦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就是去死。
明明出轨犯错的人不是她,却被围观的群众倒打一耙,说她是不要脸,恋爱脑。
像是有人猜到了她的想法,她的身后隐约传来同事诧异的呼喊,她却像是听不见了,身体轻飘飘地越过窗台,朝着下方坠去。
风从沈妤梦的耳边掠过,短暂的失重感后,她重重落在了楼下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灌木丛里,枝叶被压得弯折,缓冲了大半冲击力。
周围瞬间响起惊呼,有人慌忙围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沈妤梦蜷缩在绿植间,意识尚在,浑身剧痛却比不上心口的窒息,没有鲜血淋漓的惨烈,只有一片死寂的狼狈与绝望。
不远处,闻讯疯跑过来的张征禹脸色惨白,看着坠楼后被众人护住的妻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寂让刚放学就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这还是张征禹亲口告诉他的。
小时候的张寂让就碰见了他和别的女人暧昧,卿卿我我不像的样子,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小时候的张寂让格外单纯,完全不相信这不会是张征禹的作风,他虽然木格这一切也暂时相信了张征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沈妤梦。
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就是因为他这个小小的隐瞒,竟然害了他妈妈沈妤梦,是他亲手把妈妈推向了万丈深渊。
那时的张寂让强撑着冷静,深吸了口气,又闭了闭眼,语气冰冷地质问张征禹:“事情过去多久了?”
“下午的时候发生的。”张征禹的语气完全没有差点就要失去自己的妻子的痛苦。他的语气里倒是让人听不出任何难过,像是在真真切切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如果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养他的父亲张征禹,张寂让估计会跑过去把人打得满牙出血。
他现在恨上了张征禹。
小时候差点就要抛弃他就算了,他不计较这件事情了。
但是为什么,他又要把妈妈推向万丈深渊,有无宁日。
张寂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种人,就该永远彻头彻尾地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这种人只配永远待在地狱里,就该永远这样。
如果说,人死后真的要渡劫的话,那张征禹这种人就该遭受九雷之刑,万劫不复。
张寂让咬了咬牙,继续问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征禹语气淡淡,像是刚刚想出来的一个借口:“怕耽误你上课。”
好一个怕耽误你上课。
张寂让死死握紧手机,他现在巴不得把手机摔碎,向张征禹冲过去。
把他打一顿,即使路过的路人以为他这种人大概是疯了,才会打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又怎么样,张征禹这种人不配当他的父亲,不配当沈妤梦的丈夫。
他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人渣。表面上光鲜亮丽,在他的名下有公司,年纪轻轻就创业成功;但在心智上,他就彻彻底底地输了,准确来说,跟他一样的同龄人,都把他拉得远远的,让他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那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张寂让的情绪是彻底忍不住了,大声怒吼道,“张征禹,你别以为你外表上光鲜亮丽就可以像个人了。我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告诉你——”
张寂让冷笑一声,“张征禹,你他妈连一只禽兽都不如。”
张征禹听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大声怒斥道:“你他妈个混账!连自己亲爹都骂!?你算什么东西!”
张寂让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无所谓:“我就是个混账玩意儿怎么了?总比你好多了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在你儿子发现你和别的女人有交集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却是把他给丢掉,你又算什么?难不成你还算个好父亲角色?”
张征禹瞬间被气得说不上话来,怒道:“你……你!你个混账东西!”
“我已经承认了我是混账东西了,我好歹知道怎么感恩。当然,不是感恩你的。”张寂让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对你的感恩。”
“但是你更配不上我妈对你的一片真心。”
电话那头的张征禹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见电话那头的张征禹迟迟不说话,张寂让继续说:“我妈这辈子的命数不好,运气也算不上好,所以才遇到了你这种社会人渣。”他顿了顿后,又继续说,“反正我呢——倒是希望我妈下辈子再幸运一点,再也不要遇上你这种人了。”
他说完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挂完之后,根据前半电话张征禹说的医院,连忙又打车去了他口中所说的医院。
张寂让径直赶往医院。
到达医院之后,他推开病房门,只看见他那平常美丽温柔的妈妈沈妤梦安安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好在医生说沈妤梦已经脱离危险,没有生命之忧。
张寂让站在床边,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母亲,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本来想说的话,突然间开不了口了。
“真有意思。”张寂让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扎人,但语气却不扎人,像是在为沈妤梦的选择感到惋惜,“妈,为了这种人,把自己活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妈,你看,你拼了命维护的家,早就烂透了。”张寂让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无尽的悲凉,又带着对父亲张征禹、对这段婚姻最尖锐的嘲弄。
他说完后,随即便慢慢蹲下身,脊背微微弓着,伸手轻轻覆上沈妤梦放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单薄,没什么力气,安静地搭在白色的被单上,和记忆里温暖柔软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指尖微顿,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还在虚弱休养的她,只是静静握着,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温度。
沉默了片刻,张寂让微微偏过头,将沈妤梦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掌心的触感粗糙又虚弱,却让他鼻尖莫名一酸。
张寂让就那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无力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感受着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他的语气轻轻的,像是在为沈妤梦这辈子做出的选择彻底妥协,轻声说道:“妈,这辈子的您可能不太幸运,下辈子咱就再幸运一点,别再遇到这样的人好不好?”
张寂让听着沈妤梦平稳的睡眠时的呼吸声,便渐渐放下了她的手,他轻手轻脚退出病房,替沈妤梦掩好了房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张寂让没去找椅子,就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腿随意蜷在身前,整个人陷在一片无力里。
他的头狠狠靠在了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已经没有家了。
就算现在还有家,这个家也不算完整了。
医生说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她得了抑郁症,长久积压的情绪在那天彻底崩了。
想到这里,张寂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指节微微泛白,明明没有落泪,却觉得连呼吸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动弹不得。
这件事情先不能跟住宿、每周不回家的张寂野说。
就算说也得等到下周再说,等到放暑假的时候再说。
因为现在,张寂野升高三阶段特别重要。
只要他的个人情绪一影响了在了高考上,就意味着他可能会比别人差一两分。一两分不是差一两名的差距,可能意味着差十几二十多名的差距。
他不能先让张寂野的成绩受到影响。
如果以后沈妤梦有可能要去南川的外婆那里接受外婆照顾,因为她已经没人照顾了。
到时候外婆和外公两个人都忙不过来,而且老人的身体也有限,精力也有限,晚上肯定不能熬夜。如果非要道那种关头的话,张寂让就可以转学转到那里,这样妈妈在外婆和外公两个人不在的情况下也有人照顾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