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闻修瑾被宁和阑拉进了醉春楼。
“闻将军,这京城醉春楼的名头,我可早有耳闻,你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宁和阑手里摇着折扇,站在台下,望着那些吹拉弹唱的风流之人。
闻修瑾:“......”
虽说闻修瑾知道宁和阑这是刻意在帮他找理由,继续维护明面上那层风流浪子的假面。但看着对方这一副演出来的期待样子,他还真是不知如何开口。
“行了,别愣了。”宁和阑拽了闻修瑾一下,开始招呼来人。
“给我们备间上等房,记闻修瑾闻将军名下。”
亦禾靠近二人,一眼认出了旁边站着的那位正是她家主子心心念念的闻将军,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两位客官里面请,天字号房一间。”她喊了声,又冲着旁边的侍女说:“怀霜,你将人带上去。”
醉春楼楼高三层,曲曲绕绕却不止一处楼阁。
所谓的天字号,可不仅是楼层高,更关键的,还是这位置僻静,方便行事。
怀霜带着两人一路绕过原本喧闹的正堂,只转了几道,行到处相对静谧的院子。
“两位大人,册子在阁内已经备下了。内有摇铃,只需轻捻绳索便可。”
怀霜交代完,冲着二人行了一礼转身撤了出去。
说是个房间,其实倒不如说成是个小阁院。
四扇镂花木门微开,外面的梨花开的正好。
微风轻拂,芳香徐徐。
宁和阑大跨步踏进去,捻起桌上的册子就开始看。
“不亏是京城销金窟,这玩法,倒也真是雅致。”
他随意翻了翻,那本册子用着上好的纸,细细看去,每一页上暗纹都不同。
牡丹、芍药、海棠,花型多样,似乎在做之前,就已经浸透了花香,如今翻来,也不觉得俗气。
墨汁的味道淡雅,掺着各色金粉书写出来的簪花小楷,略微几词便勾勒出了令人浮想联翩的美人。
“闻将军觉得,哪个好?”
宁和阑翻着那册子,坏主意又上了心头。
闻修瑾不理他,坐在窗边看着梨花点点。
“我瞧着,这个‘棠初’不错,肤若满月,面似棠花,态状西子,形如细柳。闻将军觉得如何,动不动心?”
闻修瑾:“......”
“将军别害羞,要是这个不行,这还有旁的。”宁和阑又翻了翻,突然点到一面。“这还有一个,明眸皓齿,玉骨冰心。呐,这还写了句,性格温雅,估计最是可人小意。”
闻修瑾:“......滚。”
宁和阑一听就知道闻修瑾急了,赶忙收了册子,朝着旁边一溜。
“闻将军,春宵苦短,我就不耽误你了,先走为敬。”
闹腾的人走了,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下来。
可没过一会,乍然间外面又淅淅沥沥起来。
闻修瑾往窗外一瞥,这才发现原是刚刚起了雨。
春雨淋漓,淅淅沥沥也不见雨水。
唯有从那满院梨花能看出来,这雨来的急。
他伸手将窗子关上,春风入屋,惊得原先烛台上的蜡烛晃了晃。
闻修瑾收回手,正准备朝床上一躺,谁知一抬脚,踢到个东西。
——刚刚宁和阑翻的那本册子。
刚刚被风卷入屋的梨花刚好落在那打开的册子上。
闻修瑾弯腰去拾,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册子上。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1】
倒也真是巧。
闻修瑾手指抚过那梨花暗纹,淡淡的梨花香与雨声相伴。
屋内金铃轻响,一人缓缓步入这方小院。
来人身着一身素白软绸长裙,裙角在微寒的晚风中轻荡,漾开阵几不可闻的冷香。
裙裾处,银线勾勒几枝疏影横斜的梨枝。
檐廊悬着的灯微微晃动,暗黄的灯光打在银丝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部。
“客官。”
原先合着的镂花木门被轻轻叩响,闻修瑾拉开了门。
这人抱着把长琴,手指扣在琴上,显得身量更加消瘦。
见到闻修瑾,似乎是惊讶于这次来的“客人”如此丰神俊秀,他面上的笑意更甚。
柔情婉转间,两人对上目光。
春风习习,带进瓣瓣落花。
闻修瑾突然觉得,梨雪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人实在是般配。
他眼角上挑,似是媚骨天成,可偏偏,眼神澄澈,让人生不出一丝杂念。
肌肤细腻,如玉如瓷,与梨花相合,反倒让人担心花的凉意会惊扰他。
青丝挽起,松松垮垮别了支银簪。
余下垂落肩头,随着他低首的动作,平白带出几分别样的风致。
“请...请进。”
闻修瑾猛地慌了神,只觉得此刻唯余月华如水,梨花如雪,伊人如画。
梨雪笑着抱着琴进了屋,将琴置于木案上,这才冲着闻修瑾问起:“客官,想听什么?”
只见他将手按在琴弦上,广袖滑落,皓腕如霜。
“随意吧。”
闻修瑾关了门,与梨雪相对而坐。
听他要求,梨雪也没多说,十指纤纤翻弄。
只听,几个清冷的泛音,空灵摇曳。转而,旋律轻盈起来,如枝头花影摇曳。
闻修瑾闭目听这琴声,总觉得这轻盈当中藏着写说不出的隐痛。
果然,下行的几个音,似凉风一般,吹落花枝。一时之间,总让人觉得碎玉纷纷,伴着窗外渐起的雨声,昭示花有情,人无意。
一曲终,几声稀稀疏疏的泛音收尾,花谢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