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建议是,不必立刻答复。拖上一拖。韩奎大军调动尚需时日,吴铭既已出面,局势便有转圜余地。利用这段时间,一方面可继续加强少林防务,示之以强,让朝廷知难而退;另一方面,或许可设法与那位长公主建立更稳妥的联系渠道,探明其真实意图与所能提供的保障。毕竟,空口无凭。”
沈清弦静静地听着,花无影的分析透彻,为她拨开了些许迷雾,是啊,未必只有非此即彼两条路,拖延,观望,或许能找到第三条路。她反手,轻轻握了握花无影的手,随即松开,“多谢。”
花无影莞尔一笑,收回了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谢什么?我不过是看不惯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罢了。”她将食盒往沈清弦面前又推了推,“快些吃吧,凉了就辜负了味珍轩大厨的手艺了。”
沈清弦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碗匙,这一次,她吃得安心了许多。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如水,静静流淌过少室山的千载松涛。
木屋内,一灯如豆,两人对坐,虽前途未卜,此刻却难得地拥有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沈清弦慢慢将碗里最后一点杏仁酪喝完,放下了匙子,她吃得不多,几块点心,半碗甜羹,便再没了胃口,并非点心不美味,实在是心头压着的事情太重,再精致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花无影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清瘦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宇间流连。屋内油灯的光晕昏黄,将沈清弦原本就略显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模糊,那紧束的衣领下,属于女子的纤细颈项似乎也在这光影下无所遁形。
“其实……”
“你为何不干脆将你是女子之身公之于众?”
沈清弦拿着布巾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
花无影继续说着,语气平静:“朝廷索要的是纯阳灵体的精血炼丹,若他们知道,名满天下的青云派少掌门,根本不是什么纯阳之体,反而是至阴之身……这炼丹之说,岂不就成了无稽之谈?赵无极和那妖道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无法用纯阴来炼他们的纯阳金丹吧?这一下,所有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这样一来,朝廷没了借口,少林和各派的压力骤减,你也不必再背负着可能导致江湖浩劫的愧疚……不是很好吗?”
沈清弦缓缓放下布巾,她没有立刻转头看花无影,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她浅淡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公之于众?”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花无影,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
“我自记事起,便是青云派的少掌门。穿着男装,束着胸,压着嗓子说话,学着男子的步伐仪态……二十年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这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练剑带着薄茧,但仔细看去,腕骨纤细,肌肤的纹理也终究与男子不同。
“有时候对着铜镜,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公之于众?”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然后呢?让天下人皆知,青云派清虚真人,德高望重的沈卓诚,竟让自己的女儿冒充儿子二十载,欺师灭祖,玷污门楣?让青云派百年清誉,成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我父亲……他将我自小当作男孩抚养,逼我练最刚猛的太清罡气,承他最严苛的期望。我曾恨过他,怨过他。可后来我才隐约明白,他或许……有他的不得已。青云派需要继承人,需要稳定,需要这柄纯阳古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而我,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必须承担这一切的人。”
“若我此刻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女子。你猜,第一个身败名裂的会是谁?是我那苦心经营了一生的父亲?还是青云派上下数百弟子?那些视我为楷模、为希望的师弟师妹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身男装,我穿了二十年,早已与我血肉相连。它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脱下的衣服,它是责任,是枷锁,也是我必须扛起的命运。比起让父亲蒙羞,让师门受辱,让青云派基业动摇……眼前这些困境,这些危险,甚至可能到来的战争,又算得了什么?”
“我宁愿以少掌门的身份,战死在这少室山上,也绝不容许青云派的牌匾,因我而蒙尘。”
花无影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惯有的慵懒与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她看着沈清弦,看着这个在命运重压下依旧挺直脊梁的女子,看着她清俊眉眼间那化不开的坚毅与隐痛。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个看似一劳永逸的建议,是何等的轻巧,又何等的……残忍。她只想到了破解眼前危局的方法,却忽略了这方法背后,需要沈清弦付出的,是她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是她对父亲复杂难言却又无法割舍的情感,是她视为生命的师门荣光。
她伸出手,再次覆上沈清弦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
“我明白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条路既然你选了,那便走下去。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