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泪水又涌了出来,摇了摇头:“没有了……爹爹和娘亲,去年染了瘟疫,都……都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才会被人骗到这城里来……如今,如今我是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沈清弦看着她那副凄楚欲绝、孤苦无依的模样,再想到她方才险些被掳入青楼的遭遇,心中恻隐之心更甚。一个父母双亡、举目无亲的弱女子,在这世道,若无人庇护,下场可想而知。她虽不喜多事,但既然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略一沉吟,探手入袖,指尖触及一物,乃是用素锦仔细包裹的物事。她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叹——此乃她以备不时之需的几枚金叶子,原是下山前父亲沈卓诚私下所予,嘱她紧要关头方可动用。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素锦包取出,递向那女子,“这些银钱,你且拿去。寻个安生处所,做些小本营生,好生度日。”
那女子怔怔接过,素锦入手沉实,揭开一角,金光粲然,竟是几枚做工精巧、分量十足的金叶子,足够寻常人家数年用度,她不收,将那金叶子连同素锦一起捧还,臻首连摇,泣道:“恩公!这……这太贵重了!小女子卑微之躯,如何受得起?方才已是蒙恩公搭救,再生之德无以为报,岂能再受此厚赠?”
“恩公……小女子柳凝烟,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若蒙恩公不弃,情愿……情愿追随左右,为奴为婢,侍奉恩公,以报大恩于万一!”
沈清弦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微沉:“柳姑娘,万万不可。沈某乃修道之人,身边岂容女子随侍?此非报恩,实是害我清誉,亦误你终身。这金叶子你务必收下,寻个正经营生,安稳度日,方是正道。”她语气斩钉截铁,将那金叶子再次推回,衣衫微动,已向后撤开半步,拉开了距离。
柳凝烟抬首,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清冷如雪、背负双剑的年轻侠士,见他目光澄澈,神色凛然,绝非虚言推诿,终是缓缓垂下头,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将那金叶子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恩公……恩公大义,凝烟……明白了。”语声哽咽,闻之令人心碎。
沈清弦见她不再坚持,心下稍安,又见她形容狼狈,赤足染尘,实难独自远行,便道:“前方不远有间车马行,我送你过去,雇一辆车,送你出城。”
柳凝烟默默点头,不再多言,裹紧了身上那件青色罩袍,默默跟在沈清弦身后,步履蹒跚。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沈清弦背负双剑,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柳凝烟低眉顺眼,紧随其后,宛如依人小鸟。一路无话,直至城门口,与早已等候在此、提着大包小包胭脂水粉的李双和赵霖汇合。
李双一见大师兄身后竟跟着个衣衫不整、披着大师兄罩袍的陌生女子,一双杏眼顿时瞪得溜圆,手中捧着的茉莉香粉盒子差点跌落。
赵霖亦是面露惊疑,快步上前,低声道:“大师兄,这位是……?”
沈清弦不欲多言,只简略道:“路上偶遇,受人欺凌,已妥善处置。”随即对柳凝烟道,“柳姑娘,就此别过,前程珍重。”
柳凝烟深深望了沈清弦一眼,那墨黑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盈盈一拜,声音轻若蚊蚋:“恩公……保重。”说罢,转身,依着沈清弦所指,向着那车马行缓缓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凄凉。
李双看着那女子远去,又看看大师兄淡然的神色,满腹疑窦,却也不敢多问,只嘟囔道:“大师兄就是心善……”
沈清弦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望向少室山方向,山风拂来,带着松涛清气,也吹散了她心头那一丝因柳凝烟而起的淡淡涟漪。
“回山。”
三人三骑,踏着落日余晖,重返少林。
在三人策马离去之后,那车马行的屋檐阴影下,柳凝烟——或者说,幽冥教主南宫锦,缓缓直起身,方才的惊惶无助、凄楚哀婉,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自她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裹着那件青色罩袍,身姿不再是弱柳扶风,而是如寒峰独立,透着一种睥睨孤高的气度,那双纯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此刻再无半分泪光,只余下冰封般的漠然,映着渐沉的暮色,冷得慑人。
先前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疤面汉子、三角眼瘦子,此刻如见了猫的耗子,战战兢兢地缩在巷子更深的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喘,脸上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教主,”那疤面汉子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发颤,“那小子……那沈清弦,真他娘的是块石头!属下……属下们演得这般卖力,连您……连您这般天仙化人的容貌姿态都……他竟然,竟然真能硬着心肠推开?还……还给了金叶子打发?这……这他娘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越说越觉得难以置信,忍不住啐了一口:“依属下看,刚才就该趁其不备,一刀结果了他!夺了纯阳古剑便是!也省得日后麻烦!”
话音刚落,巷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南宫锦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勾,暮色中,似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流光自她袖中一闪而逝。
那疤面汉子喉咙里“咯”的一声怪响,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双眼暴突,脸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黑气,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眉心渗出,向下蔓延过鼻梁、嘴唇、下颌。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吊住,片刻后,才“噗通”一声仰面栽倒,气息全无。
竟是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出。
剩下的三角眼瘦子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几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见了血,目光惊恐地扫过地上同伴尸体眉心那一道细微却致命的金线痕迹。
“教主饶命!教主饶命!黑疤他口无遮拦,罪该万死!求教主开恩!”
“杀他?若只为夺剑,本座方才在巷中,便有十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至阳之体,太清罡气……这般有趣的正人君子,一刀杀了,岂非暴殄天物?”南宫锦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以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下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纯阳古剑……呵。本座倒要看看,你这炉鼎,能承得住几分纯阳之火?又能在这煌煌正道、步步杀机的漩涡中,挣扎到几时?”
说罢,她不再理会脚下瑟瑟发抖的几人,指尖金芒隐没,裹紧那件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青色罩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弄深处。
只余下满地血腥,和那几个磕头不止、犹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幽冥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