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朝堂上最了解荣晞的臣子,裴事坤仅在荣晞之后,趁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围上来让他劝谏殿下的时候,就更快一步离开了含元殿。
他知道荣晞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即便他不曾去过殿下远在荆州的封地,亲自考效那些只是在几年前的书信中,简单听殿下提起过几句的那些学子,不清楚那些孩子如今到底成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但他从来不会反驳殿下的决定,只是尽己所能帮助对方,就是他走到殿下身边的使命了。
他如今的身份,可以带一名随从入宫,这会儿就等候在含元殿外,裴事坤一边带着人往外走防止被反应过来的朝臣们拦下,一边吩咐随从尽快出宫,将殿下方才在朝中下达的命令传递给如今正好在京城裴府中的族长,让他酌情安排人手速速前往江南道。
即便殿下没有准备好那一批足够顶上的学生,作为濮阳公主府最忠实的盟友,河东裴氏也不会让江南道附近州郡野无遗贤,而导致殿下的计划破灭,乃至盛誉受损的。
裴氏随从急匆匆地出宫,裴事坤则向承泽殿走去,虽然往常这个时候,陛下应该在御书房,等候下朝后的夫子们来给他讲今日的课程才对。
但几年时间相处下来,他也自诩了解那个孩子,今日朝堂上的场面怕真是将人吓坏了,而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到底也还是一个年岁尚小,寻常时候看着不明显,但遇到点什么事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呢!
果不其然,裴事坤迈入承泽殿的外宫门,便在庭院看到了跟在陛下身边的一众仆从,而基本上寸步不离小陛下的高延顺内侍监正从寝殿推门出来,轻手轻脚地阖上门转身看到裴事坤走近,连忙上前行礼:“拜见裴大人!”
回头望了眼刚刚关上的寝殿大门,有些尴尬地讪笑:“大人,陛下今日有些身子不适,奴才正要去御书房还没来得及,您就过来了,陛下想告假休息一日,您看?”
看得出来,比起先帝,高延顺对这个一手操持养了几年的小皇帝感情更真挚,裴事坤虽对天子的身份看得更清楚,但也不是苛待小孩的性格,今日特意过来也不是想揪着人继续去上课,故而颔首同意,“朝堂上出了大事,陛下第一次撞见难免受了惊,休息一日也好。如今陛下如何了,怎么不在里头伺候着?”
裴事坤好说话,高延顺腰板也直了不少,说话更自在些:“陛下困顿,奴才刚刚伺候陛下安置歇下了,想着小孩子受了惊容易起热,奴才这去小厨房为陛下炖一盅安神的汤来。”
为讨好先帝沉溺享乐置办的小厨房,如今照顾其幼年的陛下来,倒是派上了用场,比起大老远御书房做好了重重试毒再呈上来,倒是方便很多。
裴事坤点点头:“你做事周到,难怪殿下安排你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得很尽心。你去吧,本官进去悄悄陛下。”
即便如今在承泽殿皇帝跟前儿当差,但高延顺还是记得提携自己的主子是公主殿下的,听到驸马爷的夸赞也高兴,连忙应是退到一旁,目送裴大人跨入陛下的寝殿门。
似乎为了让陛下有个安静的环境好好休息,殿内的宫女内侍都退了出去,四面的窗户阖上,层层帘幔都放了下来,显得殿内沉静昏黑。受了惊吓的孩子大哭一场后自然会疲惫困顿,但裴事坤对小皇帝的了解,这会儿他应当睡不着才对。
果不其然,裴事坤撩开帘幔轻手轻脚地越过屏风,走近内殿,便可以依稀听到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再走近一点,便可以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还带着轻微的抽动。
裴事坤微不可见轻蹙的眉头却是舒展开来,唇角甚至染上了些许笑意,就站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桌椅旁,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
殿内本就安静无人,即便裴事坤并未开口,清嗓子的那两声也十分清晰。床上的一团一顿,啜泣当即噤了声,顿了顿才探出一个脑袋望过来,才六岁大的孩子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没来得及落下,眼眶应当也是红的只是看着不太明显,怯生生地望过来像一只养得肥嘟嘟的小兽,哪里像个执掌生杀大权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