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堤坝建筑乃我国重要民生工程,正如殿下所言,几年前覆盖整个江南道的堤坝修缮项目所设计环节众多,上至工部图纸设计,下至地方负责采买土石、征调民夫的县丞县吏,任何环节都有可能出现纰漏,造成如今后果,牵涉官员何止上百人,况且几年下来还有当年涉及其中的官员,升迁、贬谪、调任。殿下的意思是?”
“哦,人员众多,牵涉甚广,组成复杂,盘查困难。”荣晞一一点出王世庸提出的问题,语气不轻不重难辨喜怒,“这就是所谓的法不责众,所以王相的意思是让本宫轻拿轻放?”
即便荣晞语气平和,但熟悉她的重臣都能感受到荣晞对这样的谏言十分不满,王世庸撩袍跪地,“臣不敢,只是殿下心系百姓,更该以灾情为重,拘押河工相关核心涉案人员,澜州、浔州,乃至平江府刺史皆可停职待查,其余大部分州县官就地留任,先行救灾戴罪立功,待灾情平复之后再行甄别处置方为上策。”
的确,这就是最合规常见的古代官场行政逻辑,能将风波降到最低,确保地方行政不会出现真空状态,帮助平息灾情,也不能算没有惩戒罪人,古代百姓们灾后能看到官员因此获罪,心中的郁气和痛恨都有了发泄口,说不准还觉得朝廷想着他们为他们出了气而更加忠心。
但荣晞知道这样的办法不适宜世家垄断朝堂的这个时代,尤其是豪族林立,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道,若不用最快的时间将一应涉案人员全部羁押,任由他们留职待查的话,等在灾后再来清算怕是就没什么真实的证据了,那最后能清算的估计也就最底下的小猫三两只,真正从中攫取了巨大利益的人,还在背后怡然自得呢。
这也是为什么符邬怀和南星对此次江南道水患如此伤心,再不会有接着此次灾情雷霆万钧快速抓住世家的触须,让他们难以脱身更好的机会了。
荣晞在上首每沉默一分一秒,下头人都心如擂鼓,忐忑不安,杨尚书再三斟酌,也还是出列劝谏:“殿下,地方堤坝建设牵扯官员众多,若从上至下一应羁押,怕是会导致地方行政瘫痪,单凭怀宁县君所携带的人手和地方军队远不足以支撑行政庶务,怕是会影响救灾,请殿下三思啊!”
杨尚书倒是不存在对江南道地方官员有所包庇的心思,他们杨家自杨太傅起跻身朝堂,便是以门风清正在文人圈享誉贤名,故而即便杨太傅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只有少数亲近的学生会被视作杨氏的自己人,同地方官员也甚少有所牵扯。
他是朝堂上少有的一心为公的单纯臣子,真心实意的担忧江南道的灾情是一,同样也担心公主殿下这次急功近利,很容易栽了跟头啊!
但他的话反而坚定了荣晞的决定:“我大燕疆域辽阔,人杰地灵难道离了江南道这些或汲汲营营、或碌碌无为的罪臣,难道就不能转了不成?当初代宗末年的北境战乱,那时朝堂才是捉襟见肘,走投无路,求贤令一下,还不是天下群雄并起,帮助朝廷踏平了战乱将异族人赶出了中原?”
荣晞再次站起来:“本宫意已决,征集江南道附近州郡乡野遗贤,驰援江南道救灾。”
一场朝会在一众人心惶惶中结束,荣晞走出含元殿,同候在殿外火铃对上视线,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早在荣晞下定决心指派南星为钦差南下的时候,她便做好了这次需要大刀阔斧清理江南官场的准备,早早往濮阳传了信。
杨尚书担忧地问题的确精要,即便荣晞摄政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但也不能不顾局势肆意妄为,即便知道江南官场蛇鼠一窝,干净的怕是没几个,但是如今紧要关头正是用人之际,她潦草决定统一清算,朝廷可没办法立刻另外派出那么多闲官,顶上那些州郡现在急需用上的官职。
但他们不会想到,早在燕愍帝登基之前,濮阳公主在封地建设的学堂,就准备了孵化一大批专攻地方庶务吏治的学生,现在都已经又换了一代天子,学院里已经有好几批学生毕业,现在除了能在荆州地界帮帮忙,少数几个被推举进了附近县衙为小吏,更多的还只能在书院当中,教授下面更多的师弟师妹,还没真正派上用场。
荣晞本来以为这些学生,还要再等几年她寻到合适的机会,推行科举制才能派上用场,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事,倒是瞌睡了送枕头,再好不过了。
荆州也是多有水域,书院本就要求学子半工半读,这群出身微末,全心效忠于她的学生,别的本事没有,户籍统计、钱粮核算、河工庶务的活计却是正对口,这才是荣晞敢下令,将江南道涉案官员全数羁押的底气。
而现在,濮阳的林院长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清点安排好合适的学生出发该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