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何必说这些……”
“长姊,让我说完吧!”荣宛俞死死握着荣晞的手,即便对方久病又一日两夜食水未进,没有什么力气,“昔日长姊对我的诸多劝谏,好好读书,对宫人们和善些,朝中哪些大人的意见要听,哪些大人不要一般置气,还有皇后,该同她相敬如宾好好相处,我都没听进去,长姊,真的是对不住啊!现在朕想听了,是不是都来不及了?”
荣宛俞似乎没想等荣晞的回复,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话语却有些颠三倒四的不成章法:“朕或许不是长姊最好的选择,脾气差性子又犟,总是闹出事让长姊收拾残局,长姊怕也是很为难吧,我却还时常不耐烦长姊的规劝,我走后长姊再好好选个气性温和的皇帝吧!可惜了咱们荣家嫡系没有儿子,旁系多是朕这样的愚钝之人,贪恋权势却没什么本事,远比不得长姊这般聪慧灵秀。”
“长姊心系天下奈何托生为女儿身,选个年纪小的,听话的新皇帝,长姊能名正言顺的辅佐天子,有长姊撑着,我大燕江山应当比朕在时更太平繁荣,能长长久久延续下去。”
荣宛俞没再看荣晞,而是直愣愣盯着顶上帐幔,明明眼眶中的泪水还模糊着,却好似看到了荣氏皇朝千秋万代的繁荣景象,不觉唇角再次勾起笑意。
“指望朝中那些臣子,怕是不安稳啊!”即便他政史韬略没正经上几节课,但傀儡皇帝做这么几年,也算有了这样一番感悟,“所以怕是只能继续辛苦长姊了,只是长姊也该有些脾气,不要事事顺着皇帝,再纵出像朕这般的混账,又让长姊受了气,明明本就是燕宫无上荣宠养大的金枝玉叶,先帝都没怎么让长姊跪过吧?”
“朕真是被蒙住了眼、瘴住了心的糊涂鬼,如今才想清楚,想向长姊赔罪,却也是一身残躯无能为力了,只能下去之后,再向父皇他老人家请罪,希望他愿意认自己这个儿子。”
“还有朝政繁忙,长姊也要注意身体,遇到了是长姊总是彻夜守着,多损耗元气驸马怎么能不劝着点呢?长姊不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论起我大燕的江山社稷,你才是绝对不能倒下的柱石呢!再有下次,朕该托梦降罪驸马等人照顾不周了。”
荣晞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胸膛沉闷的酸涩感都吐出来,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少年皇帝从不是温和体贴的性子,相反闹腾得翻天覆地的糊涂模样惹人厌烦,即便荣晞不像朝臣们为此彻底失望冷淡了帝王,但相处之时也难免有让她心情不畅的时刻,但现如今面对皇帝这么一番贴心至腹的话,怎么能不心生感动呢?
殿内外的宫人、太医、禁卫都安静伫立着,一丝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不曾发出,天高云阔,辽远又空寂,如同天地间都只剩下皇帝这粗粝沙哑的临终遗愿。
不远处的含元殿早已到了上早朝的时辰,又一次被晾在大殿中的文武百官们议论声窸窣不绝,承泽殿内无一人离开,皇帝的声音依旧磕磕绊绊地回响。
“还有朕生母的供奉,当初朕胡搅蛮缠,想彰显身为帝王的权势,迫切想要看到与以往身份天差地别的真切感,未必全心惦记母亲,还害她九泉之下也遭受诸多非议,不得安宁,时至今日,才真心实意地想起母亲,想透什么才是孝顺来。”
“朕知道纯懿夫人这几年的岁贡规格不合规矩,无人置喙是长姊纵着朕胡闹,朕走后想必晋阳王府也剩不下什么香火情,还要拜托长姊年年派人去瞧瞧,过往的优厚便算了太打眼,按照规矩办事不要太过凄凉就可以了,也让母亲终于能得个安静了。”
“咳咳!呕咳咳!”荣宛俞想要再次开口,却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屏风外高延顺听到动静,连忙带人进来帮皇帝顺气,皇帝却已经吐出一口瘀血,再次精神萎顿的软倒下去。
“说了好些话,朕有些困了!”少年人面上泛起一层虚假的潮红,眼神迷蒙笑着朝荣晞眨眨眼,“现在是不是上朝的时辰了?长姊快去上朝吧,别让大人们等急了,朕要睡一会儿,等长姊下了朝朕也睡醒了,长姊再来推朕去御花园看荷花可好?”
荣晞眼眶已经泛起酸涩,勾起唇角让少年人最后记住她温柔的模样点点头,站起身顺从地往外走,拒绝了锦瑟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安静。
还没跨出门槛,身后太监们大声悲哭声传了出来,伴随着一双双膝盖落地的沉闷声响,荣晞扶着门框屹立住不再动弹,一双黝黑深亮的眸子同守在殿外的刘将军对视了一眼,又看到对方带头摘下头盔,取下腰间配件,连同视线内过远过近的无数千牛卫,朝她身后双膝跪下,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