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放下名册坐正身体，同她一并商谈的吏部尚书杨大人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不再多言。

在宫里对这些卑贱的奴才们来说，打扰朝堂政事是重罪，在殿中五六双目光的注视下，小太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坚持向荣晞行礼：“殿下，陛下身体不适，太医请您去一趟。”

殿中无人附和，亦无人劝阻，气氛沉闷压抑，但还不至于慌了神。荣晞叹了口气，站起身，吩咐殿中官员们：“诸卿先行商议考量，定下来的拟定名录奏折呈递上来便可，拿不定主意的，明日下朝后再来议政殿商议。”

“是，恭送长公主殿下！”

荣晞其实比那些“时常听到消息”的朝臣更了解皇帝的身体状况，荣宛俞当前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当初那一口毒茶真的让他去了大半条命，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当初太医就嘱咐，若是极致小心养护着，或许五年十年，能渐渐修复好一定的身体机能，如寻常人看不出太大区别。

但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更多的还是要看玄之又玄的命运，这不，显然上苍并不厚爱这位骤迎泼天富贵却德不配位的皇帝的。

荣晞上了肩舆，吩咐他们走快一点，却是不知不觉蹙起了眉头：“陛下先下如何了？”

出了议事殿没有旁的朝臣能瞧见，小太监才控制不住地哭出来，一边小跑跟着荣晞的肩舆，一边不停拿袖子擦拭脏兮兮的眼泪，同时遮掩满脸惊惶不安的事态，“殿下，陛下今日彻底喂不进去食水了，刚刚好不容易陛下醒着咽下去一点，结果没多久就又都吐出来了，呜呜，还掺着血，呜呜！”

年纪不大的小太监似乎怕极了，一度哽咽不知言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伴随在荣晞耳畔，让她心也不由沉了沉，听小太监缓了会儿，才气息急促地继续道：“太医说若是一直吃不下东西，恐怕就不太好了，高公公让奴才千万去将殿下请过来，好歹再见一见陛下，咱们都慌了神，只有殿下能拿个主意了！呜呜！”

即便小太监尽力克制，但难以压抑的哭声还是是不是从唇边泄了出来，吵得荣晞脑仁疼，好在皇帝的在内宫之中是最靠近外朝，抬肩舆的小太监们一路紧赶慢赶，很快就赶到了承泽殿。

让控制不住哭声的小太监留在殿外不要进去讨忌讳了，荣晞快步往里头走，又见到园中墙角缩着几个偷偷哭的宫女太监，看到荣晞忽然进来，人吓坏了不停地朝她磕头请罪，荣晞脚步不停没有工夫理会她们，好在她们还知道到外头来躲着哭。

同亲自守在殿外的刘将军对视一眼，荣晞跨过门槛走进去，高延顺第一时间发现迎了上来：“殿下！陛下这会儿又昏睡过去了。”

比起外面那些慌了神的宫女太监沉稳不少，但眼中还是隐隐带着忧色，荣晞抬手，示意他什么话稍后再说，绕过白泽座屏往里走，龙床前围绕着好些个太医，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还偶有激烈之声。

荣晞脚步不停，簇拥的人群听到逼近的脚步声回头，见是荣晞赶到，连忙拽拽身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同僚，退后一步给荣晞让他一条路，让荣晞走到龙床边。

床上年少的君王面上除了长期卧病的青白，荣晞依稀能从中看到带着死气的灰败，这种灰败在行将就木的老人们身上经常能看到，让即便是全然不懂医的外行人，也能判断出此人不像久命之相。

“陛下多久食水未进了？”荣晞语气还算平静，最起码，没有想着为难太医和殿内照料的宫女太监。

“其实昨日陛下进得也不多，黄昏时候殿下您来亲自喂的那盅稀羹，您出宫之后不久陛下就大部分吐了出来，之后就再没能喂进去了。”高延顺紧紧跟在荣晞身边回话，“陛下吐那会儿还醒着，吩咐奴才们不用惊动了殿下您，奴才们瞧见陛下当时还有些精神，就暂时没往宫外递消息。”

“但昨晚睡下后，陛下就没怎么醒过了，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上午奴才们强行灌下去一点，陛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次眼，但很快尽数都吐了出来，奴才再看，陛下又陷入昏迷了。”

“一点能量都没有摄入进去，陛下虚弱无力，自然昏昏沉沉难以清醒。”荣晞摸到床边少年皇帝的手臂，瘦骨嶙峋一把细骨头看得人触目惊心。

即便刚入京时小皇帝在晋阳王府待遇欠佳，也不至于饿得皮包骨头，更不要说之后几年在宫里养尊处优，是何样一副少年英姿勃发的健康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