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裴事坤细细捻磨香炉中陈灰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荣晞,话语间有些诧异,但眼中是了然的默契,“殿下是想?”
“十六郎知道乌头的毒性,拖了这么久外面那些臣子也都不是傻子,太医习惯了圆滑处事不敢说全,本宫想让吕老去瞧瞧,陛下是否真有痊愈的可能性,若是不能,还能否留下子嗣,本宫想法大逆不道,即便是下药呢!太医肯定不敢做这样的事,还得是我们自己人才放心。”
裴事坤低眉沉思,权衡利弊,“殿下这样做,怕是会损伤陛下的身体,若是被朝中大臣们知道了,于殿下名声有碍。”
荣晞冷哼一声:“那些老狐狸,怕是眼巴巴的等着有人出头做这个恶人,即便知道了也不会阻止,等日后出了事再冠冕堂皇的站出来,真当自己是正人君子似的。”
知道裴事坤的担心,荣晞也将话语放轻柔了几分:“不过你放心,我虽同样希望皇帝留下子嗣,但会听医者的建议,并不会强硬胡来,我自然希望陛下活得长长久久的,即便像如今一般只能躺在床上。”对她来说能名正言顺的监国摄政,皇帝一直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再推上去一个幼童皇帝,或许风险还要小一些。
“只是我们到底要心里都数,如有万一,总要提前做好准备,另谋其他退路。”她现在可还没有能彻底展露野心,攀登帝位的万全把握。
“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成算,那边去做便是!”裴事坤依旧这般善解人意,“今夜行光当值,送外人进宫到底要掩人耳目,为防意外,殿下也该避险。事不宜迟,就由琦君今夜带吕老去一趟龙嶂殿,探探圣人的脉象,平安回了公主府,再向殿下回禀。”
荣晞欣然应允,如今大半个皇宫都在公主府的掌控之下,不止禁军,就连内侍宫女,在高延顺被送进宫之后,也隐隐有众望所归的主心骨的意思,宫人们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天然更敏锐的知道这样的情景下,向谁靠拢才更安全,所以裴事坤带外人进宫这一行,荣晞等在宫门外马车里,并不担心。
也不出预料的,在民间摸爬滚打数十载的游方大夫,心脏怦怦狂跳的第一次进宫,就见到了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皇帝,好在让他进来不是做违背良心的坏事,皇帝身份再尊贵,也是病人,同他手底下诊治过的其他人并没有太多不同。
见一身内侍打扮依旧不伦不类的老先生已经摸上了脉,眉头皱起还翻看皇帝的指尖,撑开皇帝的眼皮各种打量,像是已经投入心神,完全忘却了他们是偷偷潜进来,小心探查的,守在一旁的高延顺心中砰砰狂跳,感觉比当初随殿下远赴边境督军还要刺激。
转头看向一道轻薄的帐帘外飒然挺立的清俊身影,他缓了缓神走出去,“驸马您放心,陛下这些时日依旧醒来的时间短,昏睡过去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并不会醒过来的。”说着像是宽慰裴事坤,更像是在安自己的心。
裴事坤瞟了一眼公公,好在这人虽忐忑,但不是很慌乱还算沉得住气,殿下既然将人安排到了皇帝身边,还让这种事过了对方的眼,应当是忠诚可信任的人。
还没开口指点两句,帐幔后便传来了吕老窸窸窣窣的自言自语:“果不其然是乌头毒,药量下得真猛啊!也亏得皇帝年轻身体底子好,能抢救到如今地步,也算是运气好了。”
此时殿中值班守卫的内侍都被高延顺找借口打发了出去,他不敢怠慢连忙连忙又掀帘走了进去瞧着,裴事坤依旧站在帘幔外背对着龙床,微微偏头问:“陛下如今天天吃不少解毒的汤药,每日能清醒的时间依旧不长,精力仍然不济,现在气候越来越寒冷,太医们如今转而保养陛下的体质,确保不会生病,对于身体的恢复估计就更慢了,吕老瞧着如何呢?”
帐内的高延顺适时递上太医近来调整过几次的方子,吕金接过来仔细端详一番:“陛下受此番剧毒侵害,五脏六腑皆有受损,如今的身体底子或许还不如土埋到脖子的一些老家伙,就如同被虫蚁啃食烂了地基如今千疮百孔的屋舍,即便如今保全了性命,任何一场伤寒疾病都有可能推倒如今岌岌可危的房子,今岁冬季会是对陛下最严峻的第一场考验。”
“宫中太医都是能力顶尖的医者,这方子用药谨慎,并无错处,如今陛下这身体也的确急不得!”吕老叹了口气,“太医们或许不敢损伤圣人的身体,若能佐以针灸之术帮助排毒,虽不能改善多少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但或许能让陛下清醒的时间变长一些,精神也能稍微有所好转。”
这种细节情况裴事坤倒是不知道,好在高延顺在旁连忙补充:“就当日陛下危急时刻太医们抢救各种手段都用上了,包括这施针疗法,但自那日之后太医们还是主要以汤药方子为主。”
吕金可以理解,不同环境下的医者能选择的治疗手段当然会有所不同,只是“陛下身体如同一张漏风的破网,一碗碗用料名贵的汤药灌下去,药效能起到十分之一就已经不错了,自然好得慢。”但也不能说太医偷懒,他们的确绞尽脑汁费劲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