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宛俞背过手，高昂起下巴端着一副威仪凛然的样子在龙案前来回踱步，“朕不是听不进劝谏的昏庸帝王，既然所有人都反对，朕也不会固执己见，太后，就不封了！”

可以，心落了一半，但荣晞还是皱着眉头，没听完小皇帝的后文，不敢彻底松口气。

“就依你们的意思，追封朕之生母为晋阳王侧妃，加尊号，增设扩建妃陵，每逢忌辰，朔望，岁时节气，让晋阳太王妃亲自主持祭礼，晋阳辖地属官皆敬香祭拜，恭敬其当如恭敬朕！”

荣晞眉头一跳，但还好还好，跟说好的改动并不算大，虽然为难了晋阳太王妃和晋阳属臣，有些逾越尊卑礼教，但到底还只是晋阳一地之事，自有景俞去操心，不至于闹出全国动荡的大事来。

到底是他的亲弟弟，又是他举荐上来的嗣皇帝人选，闹出的乱子自然该当晋阳王府自个儿处理，这不是很正常嘛。

荣晞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反而松了口气，没想到皇帝那边还没完，只听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臣子们，像指点江山一样点出一个又一个重臣，“易大人，朱大人，杨大人，哦，还有于大人，王大人。”

荣晞就坐着，冷眼看着下首被点到名的重臣不明所以，但面无表情地出列向皇帝拱手行礼，手指摩挲杯沿，余光在陛下身后的千牛卫和她身后的黄续身上瞟过，千牛卫是熟人，黄续也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更靠近皇帝几分，做足了准备随时可以阻止皇帝。

一无所知的少年人傲慢地抬起下巴，“劝谏君王是尔等分内之事，朕虽不高兴，但也算尔等忠心，朕不该苛责。”

诶？好像有点熟悉的感觉，荣晞摩挲酒樽边缘的动作一顿。

“但朕是天子，是尔等主君，朕欢欣与否，也是尔等做人臣下的职责，朕不高兴，便也算尔等失职了，议事殿一众官员，皆罚俸一月，小惩大诫，日后不得再犯，众卿，可有异议？”

嗷！荣晞头疼地低头扶额头，避开阶下几人满头问号投过来询问的目光，真是，伤害性不大，羞辱性极强，让荣晞无言面对众卿家啊！

痛苦！

好在阶下各位重臣都是身经百战识大体的，虽在望月宫宴当着这么多朝臣宫人的面遭到惩处让他们丢了面子，让他们其中几个尤其是易无璇铁青了脸色，但到底知道不是能跟皇帝对着干的场合，罚俸一月而已为这些位高权重身家丰厚的宰辅们又实在算不了什么事，故而还是僵硬着神色躬身行礼领罚了。

荣晞生无可恋地摆摆手，让宫人们想办法把陛下劝回去休息，等跟着天子的千牛卫都做完了，荣晞突突直跳的脑仁才好了些，堂下已经静寂一片。

荣晞无可奈何地抬头面带歉意地看向，回到座位上但依旧默不作声的宰辅们，“诸卿，本宫很抱歉，是本宫误导了陛下，用这样小惩大诫的手段敲打过御膳房，没想到竟被陛下学了去。”还用在议事殿宰辅们身上，真是，荣晞气都生不出来了。

虽然拿御膳房来同议事殿相提并论，有点侮辱这些朝中肱骨了，但荣晞没有想瞒着前因，也瞒不住。

虽然当务之急得安抚这些重臣对皇帝的情绪，但荣晞真的觉得回京城这两天有点累了，比当初快马赶路的时候还要累，心累，她同下面或深邃、或愠怒、或不悦、或担忧、或关切的目光对视，瞬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摆摆手，“行了，本就在国丧期，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早些散了回去歇着吧！”

虽然天边明月依旧清辉高悬，晚风依旧静谧温柔，御花园中的桂香依旧馥郁缱绻，但宴会厅中的朝臣勋贵们也都没有了兴致，继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下去，纷纷起身应声，恭送濮阳公主仪仗先行离开。

各家或宽敞或富丽堂皇的马车陆陆续续地从宫门前驶离，一身清贵如明月投怀的青年走出宫门，在一架绣着博陵崔氏族徽的马车前停下，同友人道别。

目送有人上了马车离去，却没有上一旁自家的马车，而是丢下侍卫仆从，沿着宫墙光影照不到的晦暗，拐入了不远处的一处小巷，巷内灯火幽微，并无行人，只有一驾低调宽敞的马车停在那里，并无任何纹饰家徽，但眼光毒辣的人一眼便可看出拉马车的马匹，都是难得一遇的千里骢，竟用来拉着平平无奇的马车已经可以算是暴殄天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