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皇帝,凄怆地走了几步,“说出来有些冒犯,我们这些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皇家人,实则是被规矩、体统、礼教、朝纲、天下大势裹挟着,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的泥菩萨。陛下刚登基可能尚且不觉得,濮阳在宫禁出生,长大,活了这十多年,虽然绫罗绸缎珍馐美馔笙歌燕舞,但是真的有点出格之事都做不了的人。这个天子之位,让陛下失望了吧!”
荣晞依旧不回头,沉默片刻,空悠悠地开口:“抱歉,本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这些,你本该更自由的。”
一番话说得荣宛俞有点懵,他虽在想追封生母这件事上受了点气,但这段时日大权在握身边伺候的下人战战兢兢,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被拖出去;朝中位高权重的臣子们即便不满他的命令,也得毕恭毕敬日日到他殿外磕头行礼;看得舒心刚入朝堂毫无功绩的世家子,也可以由他轻飘飘地一句恩典,抬举进中书省,日日跟在身边伺候着。
这种生死富贵皆在他一念之间的高高在上之感,他过得实在是太迷醉了,濮阳公主为这事给他道歉?他实在不能懂,也没有觉得往日饥寒交迫受尽白眼的别去日子有什么可可惜的,亦不觉得做皇帝有什么不自由。
倒是跟在身边记录起居的徐淙安向殿下投去了一眼同情的目光,凑近荣宛俞低声感慨道:“公主殿下怕也想起了生母吧!说起来公主殿下同陛下这方面境遇倒甚为相仿,都是年少便生母早逝,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宫里的规矩森严,即便公主身份尊贵,又是亲生母女的关系,公主殿下这么些年也不可随意祭拜季娘娘,只有每逢忌辰、朔望、岁时节气,宫中有统一安排的时候,请示了中宫皇后娘娘,才能跟着所有人一起前去祭拜。一言一行都有宫人和官员盯着,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规矩礼制,不能多逗留片刻,想必,这就是殿下说得不自由吧!”
这样说来,倒是平日里看着高高在上的濮阳公主,先帝亲女比他还要可怜几分,抱着这样的态度,荣宛俞对插手他追封生母之事的濮阳公主更亲近了几分,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
再回过头来想濮阳公主给他出的退让一步的方案,虽然也不足够满意,但也是能心平气和好好谈谈的程度了。
“长姊再来同朕好好说说纯懿侧王妃的葬仪规制?”
土生土长的皇家人总锻炼出来维持体面,良好的情绪控制能力,听到皇帝的传唤,荣晞很快转过头坐回来,眉宇间虽还有些落寞,但面上已经又是温和体面的微笑,轻轻柔柔舒缓人心了。
将诸侯王侧妃该有的葬仪体制一点点细细同荣宛俞说清楚,即便只是追封了一个听上去不算高的位分,但比起之前尊敬一点称句余夫人,实则只是一个不在皇家谱系上上不得台面的侍妾,其葬仪规格已经相去甚远了,能保证日后即便皇帝逝去,后人不再记得自家小宗出身生母是谁,宗正司也不会忘了宗室旁支妃陵的祭拜供奉,真正能达到王朝不灭,香火不绝了!
“濮阳知晓陛下纯孝,想着这会儿陛下虽然没说,但也愿为陛下分忧在前,已故晋阳王的追封也为陛下争取来了,摄政王陛下可觉得好听?虽不是能实打实传到晋阳王府的爵位,但是轻易都不会给出的荣耀加封,这次摄政王的陵墓一并增添规制,纯懿侧王妃的妃陵规制逾越一些,也算能合情合理。”
荣宛俞实际上同已逝的晋阳王没有什么父子之情,除了出身不凡的两位兄长,父王在世时对他们这些只是添头的儿子一向不甚在意。
但濮阳公主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去争取来的给晋阳王追封,传出去摄政王之子的出身也比晋阳王之子的出身更光彩些,他的生母也能沾点光地底下过得更舒服些,还给他戴了纯孝的高帽子,荣宛俞自然高兴,“还是长姊贴心,一心为朕着想!”
荣晞自然笑得欣慰慈和,看荣宛俞的目光像个不懂事但乖巧的好孩子。
“若陛下再想念生母,侧王妃母家消息濮阳也派人去打听了,陛下怕是没见过不知是否知道,您有两个舅舅少时不成器犯了点错出,这才将侧王妃抵给晋阳王府为奴,到了如今年岁依旧不堪大用,招猫遛狗家中济贫。不知陛下可对这样的舅舅心生怨怼,但濮阳心疼那家中无辜的孩子们,已命人送去足以让一家老小不事生产,依旧能富足安享一生的银钱,若陛下觉得濮阳擅作主张,愿请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