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脚步一顿，手死死扣着门框，一时全身像是灌注了铅，好一会儿才咬着牙，抓着门框支撑着自己另一只脚也垮了出来。

奋力压住沉痛酸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眼眶火辣辣地疼，荣晞硬撑着不敢眨眼，紧紧咬着压根一步一顿缓缓走了出去。

推开她走进之后就再次紧闭的外殿门，一众千牛卫依旧围在外面，见只有她一个人出来，这才慢慢散开，宗正卿荣祈手持着金灿灿地，有些刺目的亢龙金锏，站在不远处，见荣晞走出来，连忙迎了上来，上手就要搀扶，“殿下？”

荣晞却是手一抬，挡住了他搀扶的动作，自己站得稳稳当当地，声音艰涩沙哑地开口：“右千牛卫保护皇后不利，各责六十仗，贬为金吾卫，由左千牛卫统领刘将军暂代右将军之职，重新选拔精锐补充右千牛卫。”

左右两位千牛卫将军，都神色复杂，即便是被贬的那位，此时也难说清内心是什么感受，纷纷弯腰听命。

荣晞目不斜视，继续不紧不慢的下命令，“宗正卿负责大行皇后的身后事，当以皇太后的丧仪规格，请太傅拟定谥号，辍朝三日，由三公摄冢宰总揽，太常寺掌仪，内外命妇哭临，文武百官按品阶就位哭祭。”

让尚未及笄的皇家公主代替他这个老不死的，亲自去做这样逼死皇后的晦气事，宗正卿已经是羞愧难当，罪人已死此时尘埃落地，自然不会为死后丧仪逾制这点小事，忤逆公主殿下的意思，连忙躬身应是。

荣晞觉得自己面上很是僵硬，殿外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实在没有力气再同这些人虚与委蛇，抬步继续往外走，被拦在外面的公主仪仗连忙迎上来。

见殿下面色苍白，锦瑟和黄续一左一右搀扶住人，“殿下？”

荣晞没有什么大碍，“本宫只是有些累了，真的有点儿累了！议事殿那边为本宫告假，本宫要休息休息！”

皇后的骤然离世自然引起朝廷的轩然大波，便是连边境正在御敌的车骑将军，都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进京询问，几位藩王倒是按兵不动，但想也知道会派人留意京中的动向，想要一个说法。

但这些早在皇后“自尽”之前，荣晞就给出了方案，议政殿几位肱骨重臣也不是吃干饭的，自然不担心他们会处理不好。

故而这些时日外面的血雨腥风都传不到公主府里来，之前吩咐下去要加建的院墙，如今已经一丈多高了，外面人只知道自从皇后殡天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濮阳公主府就闭门谢客，公主殿下更是告了假足不出户，倒真有几分接连得知噩耗，病倒了起不来床的样子，让人担忧不已。

荣晞这次倒是没有病倒，只是觉得抽空了她浑身的力气，做什么都懒洋洋的，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子。

裴事坤来的时候，荣晞正拒绝了召吕金吕先生回来的建议，窝在听雪轩的躺椅里欣赏落梅，如今天气已经转暖了，但公主殿下近日似乎格外畏寒些，身边升了两盆火炉，身上还盖了一条毛粽粽的毯子。

一个冬季过去又圆润了几分的老虎，畏惧火源不愿意凑到主人身边，自己在外面扑棱着片片凋落的梅花瓣，香味让它很不适应的连打几个喷嚏，让荣晞看得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

裴事坤过来给荣晞行礼问安，荣晞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让他不必拘礼身边坐下便是。“殿下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荣晞慵懒抬眉扫了裴事坤一眼，“本就无事，不过身子疲累，想歇一歇罢了，你刚升了中书侍郎，最是忙的时候，不必日日来请安。”

是的，裴事坤有升职了，几个月前他救驾有功，朝中就有人提了一嘴，但想他年纪太轻，入朝这才几个月未免升得太快了些，中书省便将他压了压，荣晞没说话，她并不着急。

结果这几日皇后骤然崩逝，朝野乱成一团，中书省事务堆积如山，又将此事提了出来，借机将人升了上来，将浅绯色官袍换成了深绯色，虽然荣晞觉得浅绯色明艳，更衬裴十六郎肤色，但这也算这些时日，难得的好消息了。

裴氏精心培养出来的麒麟子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匆匆上任倒也将成堆的事务，整理得井井有条，让中书省也算缓了口气，只是青年眼下泛起了浅浅的淤青，想来这些时日熬了不少的夜，倒还能日日来向她问安，虽待不了多长时间，但也算足够有心了。

“殿下不是身子疲累，是心累着了，臣能得今日，全赖殿下提携。左右衙中事务不多，还能空出些功夫，前来同殿下说说话，若能让殿下稍许欢颜，便是此行的意义了。”即便知道此人是个黑芝麻馅儿的，但平日里的温润谦和像是刻进了骨子里，面上浅柔微笑让人如沐春风，不觉得丝毫违和。

荣晞舒展眉眼嘴角轻勾，这人当本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吗？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中书省最繁忙不过，哪里会是衙内事务不多，只不过是这人下值后回府挑灯夜战，白日里挤出时间过来请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