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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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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树祭祀典礼结束的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阳光还未来得及穿透草木繁密的黑森林,一则重磅消息就将整座伊米尔王宫砸得抖了三抖——失踪已久的克里斯汀·谷多公主殿下终于找到了!

王宫解除戒严,原本值守各处的精灵卫兵们匆匆向中央大殿赶去,寂静了三日的伊米尔王宫一时间兵荒马乱,仿佛平整的湖面被投下一枚石子、凡被涟漪波及的生灵无不对此津津乐道——

“那精灵公主不是连审判天使长都抓不着她么,怎么突然就找到了?”

“你也不看这几日王宫的防卫严得连只蝇虫都飞不出去,要是真找不到才奇怪吧。”

王宫内殿,热气腾腾的烤肉面包与殷红的酒水摆满长桌,纳莱斯坐在长桌最上首,他左手边头一位的就是面容苍白的克里斯汀。几位被请入殿中的外族宾客都不由自主朝她看去,精灵公主的装扮与她现身那日别无二致,她平和地垂着眼,半点瞧不出紧张焦虑的情绪,就好像她压根没有失踪数月、而是仅仅出门遛了个无伤大雅的弯。那块曾经被投入祭典水池的圣木此刻就在她怀里,一扫先前死气沉沉的模样、正十分殷勤地往外冒着小花。

待众人落座,纳莱斯率先起身道:“自奥薇尔陛下自戕后,幽暗峡谷与我族的命运便好似陷于风波之中、至今未能平息,好在有上帝耶和华与卡巴拉母亲的庇佑,最终使姐姐平安回到了我的身边。先前给各位大人造成了诸多不便,我在此向诸位赔个罪,也十分感谢诸位这段时期以来的包容。”

他话才说完,座中本就属于黑森林种族的蛇人使者忍不住询问:“尊贵的王子殿下、公主殿下,请原谅我的冒犯,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不可思议了!不知克里斯汀殿下当初究竟为何会突然失踪?您这几日又身在何处?”

纳莱斯没答话,他瞧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抱着圣木道:“我从天国返回黑森林的途中感应到了卡巴拉生命树的意志,于是前去完成它交予我的使命。未经生命树的允许,其中的内容我不得向旁人透露。”

“……”

这话说了与没说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完成神树的使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当初连句口信都不留?各族宾客在桌上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蛇人使者又接着道:“……那、那公主殿下三日前打断祭祀典礼莫非也是卡巴拉母亲的指示?”

他这问题问得堪称体面,奥薇尔去世前,克里斯汀才是整个黑森林公认的王储,只是后来克里斯汀莫名失踪、奥薇尔又死得仓促,有资格登上王座的精灵只剩下纳莱斯一个,这才让这位能言善辩的“罪人之子”成功捡了漏。如今克里斯汀既已回归,因故推迟的登基大典是否还会照常举行?又或者,到时候登基的精灵王还会是原定的那一位么?

克里斯汀颔首:“不错。”她不等站在上首的纳莱斯开口,越过对方便朝众宾客宣布:“卡巴拉生命树的意志已传达于我,精灵王的最终人选当遵从天父耶和华的旨意:明日我将代圣殿祭司重新主持生命树祭祀典礼,倘若纳莱斯得到生命树承认、则意味着天父已将统御黑森林的权能交到了他的手中,我会辅佐纳莱斯在后日的大典上登基为新任精灵王。”

纳莱斯静静听着,直到克里斯汀最后一句话离了口,他才缓缓露出一个和善得都有些虚伪的笑:“哎,多谢姐姐。”

座中一片寂静,宾客们再掩藏不住自己的震惊,他们的视线不断在克里斯汀、纳莱斯——以及代天国赴宴的审判天使长身上来回转移,像是在怀疑天堂究竟给这对精灵姐弟灌了什么□□剂,那矮人王子甚至失声道:“可您不才是黑森林的正统储君——”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霍尔拦下,然而克里斯汀仍是平静地回复:“这是卡巴拉生命树的意志。”

众宾客:“……”

半晌,狐人弗克森喃喃了一句:“……‘代圣殿祭司主持’?”接着他做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希尔瓦大祭司不参加明日的祭祀典礼吗?”

“希尔瓦大祭司身体不适,正在我族圣地休养,其他祭司需看护她,同样抽不开身。”纳莱斯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了,“阁下不必担忧,我的姐姐对生命树的感应能力没有一个祭司能比得上,何况姐姐自幼在圣殿长大,是希尔瓦大祭司亲封的圣殿神女,由她主持生命树祭祀典礼再合适不过了。”

莱卡翁王子从进入席间就没停过嘴,此刻刚啃完一盘半熟的肉排,牙尖还带着血丝,闻言他不觉嗤笑了一声。众宾客这回也品出些门道了,他们嘴上说着恭贺的话,心里却不由骇然——纳莱斯攀着天堂这座靠山,短短三日就使黑森林原本的储君成了他自己的拥护者,同时悄无声息地令与他敌对的圣殿祭司被迫“休养”、而后者全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位精灵王子的政斗手段可丝毫不比他的母亲逊色。

宴席结束,外族宾客们纷纷离开大殿,只是其中谈话内容的余波未消,宾客之间仍能听见如蚊蝇般嗡嗡的讨论声围绕着精灵族的两名殿下在或起或浮——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克里斯汀殿下有些奇怪?”

“怎么?”

“我与公主殿下曾有过数面之缘,在我印象中,殿下性情虽谈不上活泼,可也绝没有冷漠到这个地步;何况刚才她可是将精灵王的宝座拱手相让,你见她的神色有半点变化没有?”

“是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刚刚两位殿下讲话时纳莱斯王子频频看向克里斯汀殿下,好像在等对方指示似的,但假如王子殿下真这样听他姐姐的话,克里斯汀又何不自己做这个精灵王呢?”

“可你们也都看见了,截断的圣木在她怀中比刚破土的新枝还要活力旺盛,公主的身份必然确凿无疑,她奇不奇怪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难道忘了?除去克里斯汀殿下以外,不还有一位大人……也能使圣木重焕生机么?”

“……嘿,你疯了吧?!以‘那位大人’的身份,又何至于做这种事?”

何至于做这种事?

倘若克里斯汀真在各族的见证下放弃王储之位、转而支持纳莱斯登基,则意味着幽暗狭谷统领诞生的方式由此前“生命之树选择新任精灵王”的惯例变为了“受天国与上帝耶和华承认”的才是正统,从此每任黑森林的领袖在登基之前都得想方设法搏取天国的亲睐——几代之后,精灵或将彻底沦为天国的附庸。

霍尔沉着脸从这些闲言碎语间穿过,猝不及防被找见的“克里斯汀”显然给他的内心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他的思绪坠入阴谋的泥潭中,一时无法脱身,以至于矮人王子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老东西!该死的,你没听见我在与你说话吗?!”

霍尔两条粗犷的眉毛聚了起来,他转过头,矮人王子正怒气冲冲地瞪起一双绿眼睛:“你哪来的胆子竟敢给我甩脸色?!我不就是——”说到这,他仿佛心虚般停顿了一瞬,不到半秒又重新趾高气扬道:“我又不是故意砸坏你学徒那愚蠢的发明的,谁知道一个铜铸的东西居然脆弱成这样,再说他昨天不是已经自己修好了吗?”

霍尔大师简直是用尽毕生涵养才扳出个微笑:“您误会了,维里奇小王子,我从来没有半点对您不尊敬的意思。”

“是吗?”维里奇冷哼了一声,“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在宴席上打断我的话?”

霍尔耐着性子解释:“新任精灵王登基到底是黑森林的内政,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前来观礼的客人,有什么资格对着他族的王位指手画脚?”

维里奇原本微微缓和的脸色被霍尔一句“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又气得发青,他咬牙切齿地说:“即便如此,我与克里斯汀殿下同为王族,我们之间的交谈又哪有你插手的份儿?!你今日拦下我、往后那桌上的外族都会笑话我说:看哪!矮人族的王子讲话还没有他们一个低贱的平民管用!”

霍尔为数不多的“毕生涵养”彻底告罄,额头顿时蹦起一连串的青筋,“维里奇王子,恕我直言……”他一手叉住腰,手臂健硕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起:“……您继续在这里叽喳乱叫才真的招人笑话!况且您也不仔细想想,您嘴里那问题是能在明面儿上放出来的吗?!倘若您——尊贵的王子殿下张口时能稍微动点儿脑子,我头被铁锤砸了非拦着你和那位‘公主’之间‘高贵的交谈’?”

大约是霍尔的肌肉令维里奇想起某些不大美好的回忆,他背脊先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才意识到霍尔都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恼羞成怒的火焰又渐渐爬上了他的脸庞,“你……你……!”

他指着霍尔半天没讲出一句完整的话。两人僵持一会儿,霍尔率先叹息一声,他第一百零三次在内心狠狠扇了当初被十大袋金币和矮人王爽朗的笑声轻易收买的自己一巴掌,又放缓语气道:“抱歉,王子殿下,我刚才言重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那祭祀典礼……”

“你这混帐就是故意的!你根本就看不起我!”维里奇猛地尖声打断他:“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吗?!我的父王、我的王兄王姐、堡垒里那些该死的大臣——还有你!你们每一个都瞧不起我,每一个都把我当作滑稽戏里的丑角、时刻准备着看我的笑话,可等我真如你们所愿了,你们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虚伪姿态反过来教训我不该这么做、好显得你们有多正派似的!你一边觉得我说话不动脑子、一边又连几句嘱咐也懒得提前与我说——你分明就是故意想使我难堪!”

霍尔一个脑袋两个大:“王子殿下,我说了我绝对没有不尊敬您的……”不等他说完,维里奇已甩开他的手愤然离去,他只得徒劳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一个个不大有素质的词汇在他嗓间来回翻滚。良久,霍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对于某些年轻的殿下而言,生在王室并不能算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尤其当他们的头顶有着那么一两位比他们更尊贵、更强大、更符合正统标准的殿下时——那把代表着至高无上权荣的椅子似乎与他们从来没有关系,尊崇敬畏的目光漏到他们身上、就只剩下了尴尬又或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揶揄,仿佛他们并非王位的候选人、而是什么意外产出的多余的残次品。他们或许也曾尝试着赢得自己作为殿下的尊严,然而结果往往是旁人带着点怜爱的忍俊不禁——“别闹了,傻孩子,你可比得上你哥哥或姐姐的万分之一?”

于是年轻的殿下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中逐渐扭曲变异,始终得不到的认可与尊重好像一根把他们吊起来的绳索,他们越挣扎越疯狂、越疯狂就越一无所获,有些甚至沦落到祈求神明或是与魔鬼交易的地步、只为了能让旁人稍稍将视线从他们光芒万丈的王兄王姐转移到他们身上来,而当这些疯狂的殿下因此成功时,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向对方都交付了些什么。

又或许他们意识到了,只是他们并不在乎。

相隔三天,被迫中断的生命树祭祀典礼即将再度于伊米尔王宫大殿举行,土丘龙们载着满背鲜艳的祭品趴在后花园内懒洋洋地打盹儿,宾客还未正式入场,准备祭舞的精灵已将长号竖琴都摆了出来,欢快的歌乐声震得大殿中央池内的水波也不断荡漾,誓要一洗王宫戒严三日的沉闷,一时间气氛好不热闹。

一个人影却在这时与热闹的大殿背道而驰。

他全身隐藏在纯白的斗篷里,魔法暗纹随着光线变幻在他的斗篷表面流动。这人顺着后花园的小径一路绕向伊米尔王宫背面树林,途中经过几头背着祭品的土丘龙,那些悠闲的生灵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连眼皮都懒得往开掀一秒。

后花园小径直通寂静湖泊之畔,一路上岗哨的防守依旧严密,并未因举行祭典与戒严解除有丝毫懈怠,然而那人影将斗篷裹紧、竟就从守卫们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通过。他的身形被魔法遮蔽,连声音也没发出一丝,全程只带起一点微弱的风,有精灵士兵和他擦肩而过,那风还没来得及撩起精灵的长发就已消散了,士兵莫名其妙地回头,没发现半点端倪。

他一路潜行至湖边。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此刻一片暗沉,他从衣袍底下往湖中丢出一块木牌,不一会儿,一艘水船浮出湖面,他立刻上船,朝着湖泊中心的生命树驶去。

生命树底,希尔瓦大祭司守在他们昔日与卡巴拉母亲沟通的树洞中,脸上一片掩盖不住的焦虑。洞中还有几个祭司陪着她,她时不时便要朝洞外望一眼,影影绰绰的船影好似连成无数条锁链将整个生命树底牢牢封住,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愈,过了不知多久,希尔瓦忍不住咒骂道:“纳莱斯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亵渎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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