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落千丈,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一个不说话,一个以泪洗面,僵持了好些日子。
渐渐地,双方眼中生出怨怼,丈夫认为自己是有错,但他也是无心之失,日子总还要继续,不希望妻子一直责怪自己。
失去孩子成为他们心中拔不掉的刺。矛盾生了根,发了芽,在内心溃烂,变得腐臭。
谁也不愿承受对方的尖锐,或沉默、或歇斯底里的言语攻击。
两看生厌,生活一潭死水,没了孩子的羁绊,残留的夫妻情谊终是消弭殆尽。
后来赶上社会文化普及,他们才知晓,他们根本算不得真正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
不如就一拍两散。
反正没打结婚证,谈不上离婚一说。
在那个时候,同居过日子的夫妻男女分开,女方总是要承受外来更多的批判和指点。邵晓兰和他彻底斩断,需要极大的勇气。
可她足够坚定,靠自己度过了那段困难的日子。她搬出了曾经称之为家的房子,没有去投奔弟弟妹妹,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小山村。
邵晓兰凭借自己不服输的劲和一身力气,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最后兜兜转转,进入一家造纸厂做了女工。
在那里,她认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现在的石永年。
石永年是厂里普工中的单身小伙一枚,长相还算出众,为人踏实可靠。但在他眼里只有活儿,论勤劳肯干没人比得过他。
邵晓兰则是一群女工中力气最大,也最勤快的人。二人知道对方都是因为工友提起,他们对彼此并不关注,每天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多赚点工钱。
后来厂里有人结婚办婚礼,邀请他们两个,可这两人随了份子直接拒绝,说有那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儿。
众工友听了简直不可思议,份子都随了人还不来,那多划不着,好歹沾沾喜气吃点好的。热情的人们架着他们去了,两人正好坐一桌。
无意间听到对方自言自语,说想快点吃完回厂里做事。石永年认为自己找到了战友,两人有了共同话题,就这么搭上话了。
之后一步步了解对方的为人,发现兴趣相投,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得知了她过往的遭遇。
邵晓兰没有避讳讲这些。
一段时间过去,石永年家人琢磨着孩子早到了年纪还没心思找对象,生怕他打光棍。于是火急火燎张罗,预备包办婚姻。
彼时邵晓兰已经二十九岁,石永年二十四。
他主动提出和她结婚。
邵晓兰很是意外,她这些年没考虑过再婚,她已经经受不起那样沉痛的代价,她怕自己所托非人。
可石永年不放弃,直言:“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不要以为我和你结婚是想让你来伺候我、照顾我的。我们搭伙过日子,就像从前一样当朋友,我不会要求你什么,咱们的钱也可以各管各的。”
“我是想着我俩挂着结婚的名头,可以减少很多没必要的麻烦,省的有人传些流言蜚语。身边人总操心我们的终身大事,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
兴许是一个人孤独久了,想着身边能有个说话的人也行,只要不付出感情就好。
邵晓兰被说动了。
“那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
石永年大手一挥,“不用管他们,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跟谁过日子我自己说了算,剩下的交给我解决。”
他是家里独子,家人凡事最后都会顺他的意。他不在意邵晓兰的过往,他只要他的另一半是个懂他的人就行。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喜欢和她说话聊天,和她相处起来最没负担。
两个人就这么结了婚,领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纸质结婚证书。婚后他们相敬如宾,石永年从不逾矩,说到做到。
完全尊重邵晓兰的个人意愿。
可人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再硬的心也有软了的一天。或许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春天的枝丫开出了花,让人情不自禁为另一个人心动。
他们相爱了,有了自己真正实际意义上的家。
邵晓兰始终忘不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石永年没有强求,数年来在她身边一直默默陪伴着。
又或许上天会垂怜每个付出真心的人,石永年的爱意滋养了她。邵晓兰在某天想通了,她不能被困在过去,她永远不会遗忘那个孩子,同时,她更要珍惜对待眼前的人和事。
她不再抗拒孩子的到来,有了他们现在共同的女儿。
是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方。
苦难已经远离她,她过上了许久许久的幸福圆满生活。
过后的一切都很顺利。
邵晓兰和丈夫辗转相依相伴几十余年,夫妻恩爱,携手白头。到了八十一岁这年,记忆急转直下,患上了老年痴呆,也就是阿尔兹海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