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凰君看人都走光了，才又握住男子的手。

“凤翙，你感觉怎么样？”

凤翙强撑起身，伸手撩开衣袖，手臂上被绷带缠紧，勾勒出微微的肌肉线条。

他接着就要解开手臂上的绷带。

朝凰君吓了一跳，当即伸手按住：“别解开，你的伤口还没好呢。”

凤翙笑笑，轻轻掰开朝凰君的手，还是解着绷带：“其实你也知道的吧，我已经回来有两个多月了，什么伤，两个多月还要缠绷带。”

绷带解开，伤口没有愈合，还是一道裂口。

明怀澄认得那伤口的形貌，她被三无打伤时，手臂上的伤口也是这样，不流血，也不愈合，像个空洞。

朝凰君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她劈手夺过绷带，急着将它缠回去。

“凤翙，你再等等，补药而已，宫里有的是，等去蜀山的大臣回来，总能带回来好消息的。他们……他们是修道的，总有些修炼的法子……”

凤翙盯着她帮自己缠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臂，方便她继续。

绷带绑得仔细，一圈叠着一圈，很是整齐漂亮。

“可我是妖啊……”凤翙喃喃。

“你还说自己是妖吗？”朝凰君打断他，“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凤凰是我朝凰的护国神兽，我朝凰君能得到天下也是因为凤凰赐福，更别说，凤凰还是朝凰的玉面将军，打了无数胜仗……”

“就算人间给的名头再响亮，我也是妖啊。”凤翙双手撑着身子，略挪了挪，上半身靠在床榻上，“神女的灵力，本就天生克制妖物，还好我只是个妖，若是堕魔，怕是要当场魂飞魄散。”

朝凰君急着要捂他嘴：“胡说什么呢！敲三下木头。”

凤翙被捂着嘴，左手老老实实敲了三下床缘。

“你别灰心，探子已经来报，蜀山上几个学派，正闹着，等大臣回来，我就拉拢一派，他们得依靠朝廷，定会尽心尽力的。”朝凰君安慰着。

凤翙只是看着她微笑。

即便过去了几十年，他的小陛下还是不变，喜欢大包大揽，将一切事务都扛到自己身上。

“五十年前你也是这样，小小一个，不知怎么到了这个宫殿里，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凤翙望着朝凰君的眼睛。

朝凰君听完，低头一笑，伸手抚上凤翙的面庞：“可惜时过境迁，凤翙还是这般容貌，我已经老了。”

朝凰君收回手，站起身，张开双臂，将衮服展示得更完全：“但是我说到做到，不仅封你做了我的后，还安安稳稳坐上了皇位。”

“陛下真厉害。”

“所以，凤翙，相信我，就像当初承诺你的，我现在还会承诺你，我会收服一个仙道门派，让他们给你诊治。”朝凰君重新坐下。

凤翙摇摇头：“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眼看朝凰君神情急切，凤翙岔开话题：“说起来，凤翎呢？先前我还见他说想母皇，怎么你一来，他反而不见了。”

朝凰君一愣，似在回想：“说起来，我确实很久没见过那孩子了，近期功课也不好，我还没顾上管。他肯定怕我查他功课，躲起来了，凤翎一向与我不亲。”

“他是半妖，天生能容纳灵力和妖力，得好好教养，免得误入歧途，对人和妖都是灾难。”凤翙语重心长，“我平日里也有教导他，可是他总是听一半就不肯听了。”

“凤翎聪慧，等大了，他会明白的。”朝凰君俯下身，轻轻将脸贴在凤翙的手背上。

凤翙自然抚着她的头发。

头发里已经隐隐现了银丝。

“你小时候，不也是畏难，才躲到这里，结果遇见我的吗？”凤翙轻笑。

“是啊，谁知道捡了个皇后，还成了将军。”朝凰君轻轻锤他一下。

“所以凤翎像你，说不定也要遇到什么人之后，才开窍呢。”

二人默默不语。

时间也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除了凤翙的手，还在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朝凰君的头发。

凤翙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停下动作。

朝凰君抬头看他。

凤翙正色道：“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了，不要打断我。”

朝凰君垂眸点头。

“在我死前，我会幻化成凤凰的样子，到时大概还会有呼吸，但其实已回天乏术，你不要拖沓，将我的羽毛褪下，替你做一个点翠冠。”凤翙说。

朝凰君震惊，正要开口，凤翙又打断她：

“你就当我杞人忧天吧，你现在的冕旒不好，衬得你老气，如果戴着凤羽做的点翠冠，不管我在哪儿，肯定能一眼认出你，认出你的国。”

朝凰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头。

“还有啊，妖的寿命长，是天生的，等我死后，你可以吃了我的肉，凤凰精元遍布全身，凤羽万年不褪色，凤凰肉也能让你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凤翙看着她笑，“说不定真能万岁万万岁呢。”

朝凰君眼里已泛起眼泪，她强忍着，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也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哭腔就忍不住了。

小孩子才会动不动就哭呢。

她已经是一国之君了。

凤翙假装没有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兀自说着：“……还有，凤翎原身是青鸾，逃命的本事是够了，一般的妖物也伤不了他，可就怕哪天，万一遇见魔化的，对面杀意澎湃，他大约招架不住。凤鸣声可震慑妖魔，到时，我胁下尺骨，你就找人制个骨笛，给他做个随身法器，好歹保命用。”

朝凰君咽喉抖动，强咽好几下口水，压下去些劲儿，扯开嘴角笑笑：“这算什么，交代后事吗？”

凤翙不说话。

朝凰君最恨他不说话。

她猛地起身，手指着凤翙：“凤翙，你不要想着轻松，现在就交代后事，外面对我当皇帝还不服呢，之后肯定还有仗要打，你作为玉面将军，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朕还等着你亲征呢！”

又向前一步，略一停顿，轻轻抬起凤翙的胳膊：“还有那个神女，不是巫山山神赐福点化的吗？怎么打仗还能敌我不分，追击妖魔，怎么还能伤到自己人！该打，该打！”

接着一扬手，指着门外：“还有那些御医，朕费心费力一个个给他们搜罗起来，拿着朕的俸禄，怎么连个小小的伤口都治不明白，都该杀！该杀！”

“凤翙，你听见了吗？就算你为了那些人的性命，也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就让他们，给皇后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