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裴长青都异常沉默。课上一反以往,没有任何声响。
他依旧坐在施忆佳身旁,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听课的眼神失了焦距,课间也不再主动说话。
施忆佳几次想开口找他聊天,却都被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劝退。
后来她去上厕所时听到排队的同学窃窃私语,说裴长青晚自习前在电话亭打了很久的电话,有人看见他红着眼圈哭了,之后又独自跑去顶楼的天台坐了一个小时。
施忆佳原计划晚自习下课后再去说几句话安慰他的,连饮料都准备好了。谁知第一节晚自习刚过半,裴长青做着做着数学题,便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开了。
施忆佳当时正与数学题苦战没过多的留意,以为他只是起身去上厕所或者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她做完数学作业而裴长青却没有回来,身旁的座位依然空着,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攫住了她。
她赶忙起身往办公室里跑去。
找了好几个办公室,里面却都没裴长青的身影。
班主任赵青雅此时也不在办公室里。
焦虑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施忆佳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越发的焦急。
窗外,漆黑的天空中下着滂沱的大雨,偶而传来一声闪电的轰鸣。
“轰——”又是一声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电闪雷鸣之间,施忆佳突然记起了些什么——裴长青之前跟她说过,他压力大时,会去操场跑步。
那此刻,他会不会在操场?
当这个想法升腾上心头,施忆佳已经别无他法,只能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冲回教室里抓起伞,急匆匆地朝操场跑去,一头扎进雨幕里。
风很狂,吹得她的伞东倒西歪,伞骨在手中呻吟,她吃劲地抓着。
雨很急,被风裹挟而来淋湿了她挽起的牛仔裤脚和一旁的大半肩膀。
渺小的她在雨中踉跄,仿佛一朵在凌乱风中摇曳挣扎的势单力薄的枯花。
可她完全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随着漆黑夜空中闪电的轰鸣,她知道,她在与时间赛跑着。
——
整个塑胶跑道都在漆黑的夜色和滂沱的雨幕中,被吞噬着。
施忆佳站在升旗台附近搜寻了好久,才终于找出那个在雨中缓慢移动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落寞身影。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幸好,他没做出更大的傻事来。
“轰——!”又是一声雷劈。
这雷声更大更近了,闪电近在咫尺,着实把施忆佳又吓了一大跳。
她怕极了,怕自己被劈,更怕那个浑身湿漉漉在雨中自虐的傻子被劈。
刻不容缓地,她迎着他冲了上去,一把拽住他湿透冰冷的手腕。
“裴长青。”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穿透雨声。
熟悉的声音让裴长青浑身一颤,猛地停住脚步。
施忆佳抬高手臂,将伞撑过他头顶,也把他笼罩在了伞下。
刹那间,喧嚣的雨幕被隔绝在外。
他俩,共同站立在与雨幕隔绝的小小世界里。
天边,闪电如巨大的核聚变,将夜空轰然撕裂。
眼前,矗立着的彼此呼吸可闻,心跳如鼓。
世界在毁灭,
我们在靠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裴长青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低着头,在这漆黑的夜色中,隔着朦胧雨汽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一下子,他怔在原地,失了魂魄。
错愕、愧疚、惊慌……一大堆的情绪将他淹没,将他一层一层紧紧包裹。
他变成了个敏感的洋葱。
两人站在局促漆黑的伞下,相顾无言。
“你怎么来了?”嘴巴张合半天,裴长青才从口中艰涩地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眼来。
“我不来,难道等着雨停了才来给你收尸吗?”施忆佳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语气用词都口不择言,变得刻薄起来。
“我是班长,也是你同桌,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找你。”
“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会来。”她又补充说。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那因重感冒间接性诱发大病去世的奶奶,与病魔顽强搏斗良久,却还是没能成功胜利。而他,一个风华正茂又前途无限的年轻小伙,又凭什么不珍惜生命,自暴自弃,这样糟践自己?
“走吧。”看到施忆佳湿透的肩膀和执拗的眼神,裴长青终于从失控的情绪中挣脱,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无地自容。
“去哪?”施忆佳问。
“回教室。”
“你情绪发泄完没有?没够就继续,够了以后就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够了。”
“你全身都湿完了,先回宿舍换身衣服再回去吧。”施忆佳提议道。
“好。”
“你怎么抖得那么厉害?很冷吗?”
“还行。”
“其实,我问过别人了,别人说,这次数学陷阱很多,所以一不小心就很容易丢分的。运气问题,下次注意就好了。你的实力还是很强的!我相信你!”
“嗯,谢谢。我知道。“
两人挤在同一把小伞下往宿舍楼走去,空间逼仄。
裴长青怕施忆佳再被淋湿,便低声开口说:“要不你自己撑吧,我不用了,反正已经被淋湿了。”
施忆佳反问:“淋湿了就能再淋吗?”
裴长青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靠近,继续和她挤在同一伞下走。他感受到身旁传来的、驱散寒意的微弱暖意。
淋湿了不能再淋。
就像伤疤痛过后还会再痛。
——
在漫长如一个世纪的相伴同行后,两人终于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那我上去了。”裴长青说。
“嗯。”施忆佳点点头。
走了几步,裴长青又跑着折返回来,放心不下说:“那你要不要也回宿舍换套衣服?”
“笨蛋啊你,”施忆佳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平时外宿,哪来的宿舍?”
“那不是有吹风机吗?”施忆佳目光投向走廊的拐角,扬扬头示意说,“我淋得又不多,我去吹吹得了。”
“嗯。”裴长青点点头,随即放心地转身向楼上跑去。
“笨蛋!”施忆佳又喊住了他,“记得也吹吹你的头发!我在楼下等你!”
“好!”少年清亮带着回音的应答从楼梯间传来,驱散了几分夜色沉重。
施忆佳低头动了动自己湿了大半的小白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