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一位吏部满郎中(瓜尔佳氏党羽)立刻躬身附和,语气看似恭敬,却暗藏机锋,“佟尚书所言,句句肺腑。太子殿下初膺储位,当以稳定八旗人心为第一要务。鄂硕大人乃费英东大人嫡亲侄儿,功勋之后,若因几个不明身份的汉民便施以重典,恐寒了万千将士报国之心啊!且这查证之事,过程仓促,是否有人刻意构陷,混淆视听,也未可知……”
“构陷?”
洛博会猛地一拍案几,袍袖带起的劲风让满案文书哗啦作响。“你的意思是,孤构陷功臣之后?还是佟尚书构陷?” 他一把抓起那份“陈情疏”,“好一个‘情有可原’!好一个‘小惩大诫’!五百顷膏腴良田在你等口中成了无主荒地?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被轻描淡写为刁徒暴民?图赖、鳌拜!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孤这太子!还有没有父皇!”
那满郎中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但仍强撑着辩解:“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奴才只是转呈八旗公议,为大局……”
“公议?”
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图尔格大步踏入签押房。这位后金五大臣之首额亦都之子、世袭的牛录章京、皇后胞弟、太子洛博会的亲舅舅,先向太子洛博会恭敬行礼。礼毕起身后,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在那位跪地颤抖的郎中和面色阴晴不定的佟图赖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朗声开口:
“启禀太子殿下!臣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传话:娘娘闻听吏部有议,言及勋贵圈地及鄂硕一案。娘娘言道,钮祜禄氏深受皇恩,位列后族,更当恪守臣节,为八旗勋贵之表率!我钮祜禄一族,自弘毅公(额亦都谥号)以下,无论嫡庶远近,凡有田地产业,皆系朝廷恩赏或自行垦殖、公平购买所得,自太祖皇帝及陛下创业以来,从未仗势圈占民田、恃强凌弱! 族中子弟,但有敢仗势欺民、触犯国法者,臣身为族长必先请家法严惩,再缚送国法论罪,绝不姑息!此乃钮祜禄氏祖训,亦是臣身为族长、吏部承政之职责所在! 望吏部诸公,秉持天地公心,唯法度是依,勿以私情废公义,勿以勋贵乱朝纲!皇后娘娘与钮祜禄全族,静待朝廷明断!”
图尔格不刻意强调了“自太祖皇帝及陛下创业以来”的清白和“祖训”,以及自己“吏部承政”的身份职责,这既是自证清白,也是对瓜尔佳氏及其党羽最有力的驳斥和切割。“绝不姑息”四字,更是掷地有声。
钮祜禄一族的明确表态,直接站在了国法和新政一边,与瓜尔佳氏彻底划清界限。
佟图赖精神大振,挺直了微驼的腰板,感激地看了一眼图尔格,“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谨记大人良言!太子殿下,鄂硕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民愤滔天!此陈情疏所言,纯属狡辩开脱,意图挟众胁迫朝廷,阻挠新政!此风若长,国法何存?新政何继?臣恳请殿下,当机立断,速行国法!”
洛博会胸中激荡,他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下令——
“好一个‘挟众胁迫’!好一个‘当机立断’!”
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
“父皇!” “皇上!皇后娘娘!”
皇太极身着玄色常服,与玉章并肩立于门口。帝后同临,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吏部签押房。玉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洛博会身上,又赞许地看了一眼挺身而立的弟弟图尔格。
皇太极目光直刺向案头那份“陈情疏”,“朕的‘四禁令’言犹在耳!朕的太子金牌在此!竟还有人敢结党营私,妄图以勋贵之势,胁迫朝廷,践踏国法,鱼肉朕的子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瓜尔佳·鄂硕,罪大恶极,铁证如山!不必再审!着睿郡王多尔衮监刑!即刻押赴西市口,斩立决!悬首示众,传示八旗各营、京畿州县!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坏朕新政、害朕子民者,纵是元勋至亲,也绝无宽贷!”
他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瓜尔佳党羽和脸色煞白的联名者同僚:“联名上疏者,图赖、鳌拜等人,即刻停职,闭门思过!听候都察院、刑部严查!若有同谋、包庇、徇私枉法者,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最后,他看向挺立如松的佟图赖和同样神色凛然的图尔格,语气稍缓,“佟图赖公忠体国,不畏强权,据理力争,朕心甚慰!图尔格恪守祖训,约束族人,深明大义,堪为后族与八旗勋贵之表率!皇后教导有方,朕心甚慰!吏部有尔等持正之臣,朕亦放心!”
旨意瞬间决定了鄂硕的死刑和图赖、鳌拜等人的命运,也彻底震慑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