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看评论了。
可现在不看,以后也不看吗?
她不知道。
“定定?”
一个声音穿过了那层膜。
她目光涣散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非常好看,非常熟悉,让她看着很安心。
“你脸色不好。”纪屿轻声说,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能感觉到她的异常。
自她从洗手间回来,她就很奇怪了。
她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丢了。他注意到她拿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很不规律,注意到她偶尔咬着下唇,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想问她怎么了,但包间里这么多人。
纪屿一言不发地拿起茶壶,往她的杯子里添了些热茶水。
林定张嘴,想说没事。这是最常用的借口,也是最简单,最最不让人担心的。可这两个字在嘴边粘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眼。
其他人都还在说这话,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两人短暂的对视。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许言之依然兴致勃勃地说着纪屿综艺里的表现,顾蓝时不时插几句嘴,许栖铜脸上的不自然越来越多。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一杯茶冒出的热气,和握杯的人微微泛红的眼眶。
饭局在许言之的一声:“今天就到这里吧”,之中结束了。
纪屿出门便叫服务员结了账。许言之开玩笑般的笑骂了他两句,可实际上言语底下都是对他的欣赏。
“谢谢教授,今天收获很大。”许栖铜笑声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包,动作一点都不拖拉,像是早就想走了。
许言之点点头,客气了几句。
任声声转向纪屿和顾蓝:“纪屿,你的综艺我每期都看,真的真的很精彩。”他的语气十分真诚,“顾蓝哥,改天我们再约一起吃饭。”然后他看向林定,微微点头,“林同学,再见了,很高兴认识你。”
林定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知道这样并不礼貌,可她做不到对一个在她偶像出事时装死的人,笑脸相迎,何况是现在这样该死的心情。
任声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笑了笑后,便跟许栖铜离开了包间。
*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暗,地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痕迹。
室外雨停了,空气十分潮湿。路上有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家长在这条街上吃饭游走,纪屿他们又戴起了口罩。
顾蓝看了林定一眼,感觉这小姑娘的气压好像有点低,便试探性地开口道:“今天吃得不错,”他摸了摸肚子,“许教授人真好,点了这么多菜。”
纪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顾蓝心虚一笑:“还是纪大老板大气,没有纪老板,哪里吃的了这么多呢!你说是吧?”顾蓝将话题抛向林定。
“还好吗?”纪屿对她轻轻道。
林定只是浅浅笑了一下,眉眼之间还是缺乏愉悦。“嗯嗯。”
三个人往校园里走。
学校的地面湿漉漉的。明明是夏日,却因为那场暴雨,风都带着丝丝凉意。
林定走得不快,顾蓝和纪屿配合着她的步速,三个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
“顾蓝哥,”林定忽然开口,“你那个角色,可有把握?”
顾蓝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燃起火焰:“把握嘛很难说,但我会尽全力的!”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想想就激动,第一次拍戏,要是能拿到这个角色——”
“同一个角色,许栖铜也在接触。”纪屿突然打断道。
顾蓝挠了挠头,语气暗淡了少许:“我知道。经纪人之前就给他联系过。”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建筑,目光有些不自然:“任声声刚给我发消息了。说老许挺生气的,毕竟我没给他们打招呼,就……还是同一个角色。”
林定听着他说话,心里感觉有些难受。所以他和许栖铜百分百争得是同一个角色。
这个角色的走向……最后是许栖铜的。
“同一个角色……”纪屿开口道,像是喃喃自语。
“顾蓝哥,”她斟酌着措辞,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她真的不想看到顾蓝满怀期待地扑空,“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她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涩,“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万一……万一后面没成,你太难过了。”
顾蓝愣了一下,随即便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姑娘,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还没开始呢!就开始给我泼冷水啦。”他哼了两声,“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嘛?你要鼓励我才对嘛,快说句你一定行给我听听!”
林定看着他的笑容,那笑容灿烂的就如一轮骄阳,是真挚无暇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机会,真的觉得,那个角色可能属于他。
“我知道竞争大,但我总不能因为竞争大就不去试了吧?万一呢?万一导演就喜欢我这样的呢?是吧。”
纪屿走在最外侧,雨后昏暗的日光透过林荫的绿叶缝隙稀疏地落在他侧脸上。
“而且,”顾蓝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这是我想做的事。不是被安排的,是我自己想做。也许这就是上天冥冥之中给我的打开的一扇窗呢……”
林定停下了脚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顾蓝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他不知道命运早已注定……
“可是,”林定于心不忍,“如果那个角色已经定好了呢?如果早就有人选了,试戏只是走个过场呢?”
顾蓝皱了皱眉。
纪屿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
林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又在试图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就在刚才不久前,她似乎改变了晓春的命运。
她在干预。
可她只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普通人,她救得了所有人吗?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没有办法帮顾蓝拿下角色,她只能劝顾蓝少做一些无用功。
“我听说,”林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那个角色,早就定了人选了。”
顾蓝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高了两度:“谁?”
纪屿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许栖铜。”林定继续道。
话一出口,她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撞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
太熟悉了。
前世的最后那天,她在工位上,就是这样,胸口一闷,然后眼前一黑……
她不会知道后来自己的死状是何等模样。她只记得自己倒向了冰冷的办公桌,然后那个世界就按下了停止按钮。
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定定?”纪屿神色一变,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
“啊?你没事吧?”顾蓝最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林定想摇头,想说点啥,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可她发现自己连摇头都做不到了。
眼前的光晃了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远的感觉,又好像很近:“林定!”
她的身体在下坠,但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她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迫,很大声。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纪屿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几乎失控的慌乱,可他说了什么,她却根本听不清了。
前世的多少个深夜,她耳机里循环着他的歌,那时候她想,如果人生能重来就好了。
她真的重来了,她做到了很多前世做不到的事。她考上了好大学,她重新写了她的小说,她救了他的腿,她帮晓春原理渣男,她还试图让顾蓝不要浪费精力在注定失败的事情上。
她未来,明明还要做好多事。
她要让爷爷免于病痛,她要活成自己想成为的大人。
她还要拯救纪屿,让他重回顶流之座,从死神手里夺回他的命。
可她现在,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她又要猝死了吗。
不要。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
纪屿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林定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拨出了120。
他语速极快,声音颤抖,报了学校名称和位置,描述了症状,挂了电话。
顾蓝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全无:“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纪屿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还在。
刚才在饭桌上,他就知道她不对劲。他本以为她是累了,以为她是搬行李累到了,又或者是被饭桌上的社交耗尽了精力。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救护车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
纪屿抬起头,看向那条空旷的校园大道。
风雨已尽,路面上的积水,就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比曾经任何时候,都要快。
他想起他倒下那天,她冲上来的样子,想起她开车送他去医院的样子,想起她握着方向盘飙车时紧绷的侧脸。
她能救他,可他呢。
他把怀里的人搂得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