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歌词单子,目光却有一些失焦。
今天的录制就要开始了。化妆师已经给他画好了妆,此刻正在整理着化妆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老刘早前已经出去了,说是去和节目组沟通下赛制。成子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热水壶的另一个人,那是助理小盈。
小盈和林定一样,是个学生。她是老刘给成子秋新找的助理,面试时表现得可机灵,可上岗这几天,灾难连篇。此时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壶口冒出的蒸汽,生怕再想几天前那样,烧干了水壶。
成子秋收回目光。
他已经学会了不对新助理抱太大期望。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那样的。
不需要他开口,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保温杯里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度,餐食永远是合他胃口的菜式,日程表清楚明了,连休息时间都会替他安排好。
他这几天,总是不由控制地想起林定来。也许是因为小盈早上又打翻了他的水杯,一整杯热水泼在他的膝盖上,烫得他差点在众人面前失去表情管理,小盈又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纸巾吸了水又烫到了手,尖叫声引来了外面的工作人员。
又或者是……中午小盈给他点的餐?打开餐盒的瞬间,他看到了他讨厌的南瓜。
另一个人可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吃什么,但绝不会踩他的雷点。
他也许不该这样比较的。小盈是新人,她也很努力,成子秋和自己说,自己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工作伙伴,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那些冒冒失失和错漏百出。
也许不是小盈不好,只是他已经习惯了更好的。
成子秋把歌词放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通话记录页面,最上面一条是昨晚七点半拨出的,对方没有接听。
他盯着备注名的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她应该在忙。刚开学,要搬行李,要认识新同学,要适应新环境。她也许正在和室友吃饭呢,也许是手机调了静音没有听到……他应该想到的,她这几天需要帮忙搬行李,他怎么就没有主动提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可是艺人,主动提出要帮助理搬行李?传出去像什么……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录节目,录完节目还有很多广告,哪有时间去帮她搬几箱行李。
门被推开了。
成子秋侧头看向门外,是纪屿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衬得他的皮肤好像有些苍白。他的腿走路时还是有一丝丝的僵硬,但比起前段时间来说,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他的脸上……好像很是疲惫?成子秋眯了眯眼,想看的仔细了。纪屿脸上的疲惫好像连化妆都遮不完整,熬了个大夜似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成子秋朝他笑了笑。
纪屿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他旁边走去,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成子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半路杀出的新星,正在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冉冉升起。
初舞台惊艳全场,合作舞台和他平分秋色,一次次的竞演又拿到了极高的分数。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讨论,热搜上了无数次,粉丝数每天都在涨,商务邀约据说已经排到了明年。
而他成子秋,作为从一开始就被看好的夺冠热门,此刻正和这位后来者并肩站在同一个赛道。
可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决赛,他未必能拿下。
不只是实力的问题。是有些东西……
他知道,公司一直在给纪屿泼脏水。老刘每次开完会回来,脸上那种得意的神情,他就知道又有什么新动作了。请水军黑纪屿的唱功,买营销号带节奏说他的舞台事故是炒作,找业内人士“爆料”他性格孤僻难合作。一套又一套的,防爆措施拉满。
这样很不光彩,可成子秋只能假装不知道,他无能为力。他的前路,还需要公司替他铺。他的专辑、他的商务、他的曝光度热门度,全都是欣喜娱乐大佬们的一念之间。
他没法替别人打抱不平,或是阻止公司做那些肮脏勾当,他会因此失去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他只能在心里自嘲,成子秋,你真没用。
成子秋又看了一眼纪屿,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林定站在台下看纪屿表演时的眼神,想起了她冲上台救纪屿时的沉稳气势,想起她因为纪屿被老刘骂时,站在那里默默承受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女孩,她看纪屿的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但又好像不是。
成子秋拿起手机,站起身,走出了待机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搬动设备的闷响。他靠在墙边,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响了很多声。在他以为又要无人接听了,电话接通了。
“喂?”
不是她的声音。
是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女声,“你是林定的上司……?”
成子秋愣了愣。
“算是吧,”成子秋说,声音保持着礼貌,“劳烦让林定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呢。”女声说,语速很快,“我是她的闺蜜,刚才用她手机是想通知她的家里人。”
*
意识是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变清晰的。
林定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感觉身体超疼,每一块骨头都好像不好对付,每一寸肌肉都在大声抗议。
她用尽力气,才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手背上还有个留置针,病房内的医疗仪器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里是医院。
她努力回忆晕倒前的画面。是顾蓝和她说着选角的事,她说了句什么话,然后胸口开始疼,呼吸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爆炸,然后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得刺眼,耳畔逐渐模糊,她的身体变得很重……
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纪屿朝她冲过来的脸。
他的眼睛,满是惊惶。
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林定缓缓转过头,发现病床边趴着一个人。散乱的头发,蜷在椅子里,沉沉地睡着。
是晓春。
林定看着她,眼眶忽然发热。
她慢慢抬起手,想摸摸晓春的头发,手臂却没有力气。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照了进来。
五感渐渐恢复正常运作,林定便听见远处走廊的脚步声,隔壁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
林定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三人间,她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中间的床帘子拉着,应当是在熟睡。靠门的那床上坐着个阿姨,正斜靠着,一边刷手机,时不时瞄一眼电视。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她想看到的人。
艺人那么忙,能送她到医院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她怎么能奢望他会守在病床边。
她喘了口气,用力坐了起来,病床被她弄的发出了不算小声的吱呀声,晓春还是没有醒。双腿落地的时候有点发软,她扶着床边站了一会儿,等晕的感觉过去了,才慢慢松开手。
林定揉了揉太阳穴。她为什么会晕倒?
这感觉太熟悉了,前世的最后,她好像就是这样倒下的。那时候的她加班到凌晨,心脏骤停,猝死在了工位上。
而如今……同样的感觉,但她还活着。这难道是命运在提醒她,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死的?
可是这一世,她没有996,没有每天靠咖啡续命,她比前世更注意身体健康,作息规律,也有适当锻炼。
怎么还会这样呢?
难道说……
是因为她干预了太多?
她让纪屿保住了腿,让晓春及时止损,让何纯家避免了那场诈骗,告诉顾蓝选角真相……她无形之中改变了其他人的命运轨迹?
每一次的干预,好像都在消耗着些什么……
爷爷突然进医院,小说突然陷入困境,自己差点猝死……
反噬。这个词忽然跳进她的脑海。
是不是干预他人的命运,就会遭到反噬呢。干预得越是直白,受到的反噬就越严重。如果这个逻辑成立……
林定感觉手脚冰凉。
她还能继续拯救纪屿吗,她还有能力保护他吗?还是说,每一次她伸出手,都是在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呢?
林定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还没有看到纪屿重新站上顶流的舞台,还没有完成自己重生的愿望。
她可不能倒下,可不能因此停下脚步。
意识飘忽了一会儿,林定终于听清了电视机里的声音。
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