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舞蹈室的时候,谭欣没急着进练功房。他在过道里蹲下来换鞋,把书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叠好的练功服。然后他停住了。
过道很窄,一边是摆鞋的架子,一边是墙,练功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钢琴声了,李老师大概在试音。他要是就在这里换,万一有人从楼梯口上来,或者练功房里有人出来,一眼就能看见。三月中旬的天气,身上穿的是一件薄毛衣加校服外套,脱了外套还有毛衣,不至于光着,但裤子得换。总不能当着过道把裤子脱了吧。
他想了想,把练功服重新塞回书包,拎着往走廊尽头走。过道最里面有一扇小门,他上回见过有人从里面出来,应该是卫生间。推开门一看,果然,一个很窄的隔间,勉强够转身。他反手把门锁上,脱了校服外套和毛衣,先换上练功服的上衣。棉质料子贴着皮肤有点凉。然后他把裤子脱了,叠好搁在一边,穿上练功裤。窄小的空间里胳膊肘碰到墙壁两次,换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整个人被这间小隔间束缚得有点施展不开。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出租屋里直播的日子。那时候换装就在自己房间,把门一关,窗帘一拉,对着镜子匆匆忙忙地换。有时候一段直播刚结束,下一段要换风格,中间只有几分钟,他得飞快地把裙子脱了换另一条,头发重新弄,妆补一补,摄像头重新对焦。没人看着,但时间卡在那里,逼着他练出了一套本事——动作快,不拖泥带水,衣服往身上一套、拉链一拉,几十秒就能把自己从一个样子变成另一个样子。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换衣服这件事需要犹豫。
但此刻站在舞蹈室的卫生间里,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磨蹭了。大概是这辈子的身体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脸皮没上辈子那么厚了。也可能是因为这里不是自己家,门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走廊又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换好之后没马上开门,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才推门出来。
回到过道里换鞋的时候,周舟正好从楼梯口上来。帆布袋挂在胳膊上,看见他站在过道里,整个人跟上周不太一样了——深蓝色的练功服贴着身,裤脚收在脚踝上面,干净利落。
“哟!”周舟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穿上啦。”
“嗯。”
“合身。”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换鞋,一边解鞋带一边说,“比上周那条校服裤子强吧?”
“轻了。刚才试了一下擦地,裤脚不卷了。”
“那肯定。你上周那个裤脚,做一次擦地卷一次,我站旁边看着都替你着急。”周舟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你试试控制,之前你老得用手去拽裤-裆,今天不用拽了。”
“我知道。刚才在卫生间试了一下。”
“你跑卫生间换的?”周舟偏头看他,“过道里换不就完了,又不是没穿衣服。”
“过道里人来人往的。万一有人上来呢。”
“你一个男生怕什么。”周舟不以为意,但也没再追问,拎着毛巾往练功房走。
谭欣跟在她后面进了练功房。沈念已经在靠窗的把杆前压腿了,还是深灰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谭欣身上停了一瞬。跟之前不太一样,这次她的视线在谭欣那身深蓝色的练功服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继续压腿。
周舟在他旁边站定,把毛巾搭在把杆上,开始做侧压。谭欣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也把腿搭上去。
“对了,”周舟把腿换了一边,随口问,“你那个复赛什么时候来着?”
“这周四已经比完了。”
“那进了没?”
“进了。”
周舟从把杆上偏过头来看他:“进了?你不早说。”
“这周才比完的,我怎么早说。”
周舟想了想,自己笑了一下:“是哦。”她把腿放下来,换了个方向,“那决赛什么时候?”
“下周四。还是傍晚六点。”
“决赛唱什么?还是那首粤语歌?”
“不是。老师让我唱《花心》。”
“《花心》?”周舟重复了一遍,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这歌名。”
“你什么表情。”谭欣看了她一眼,“这是首正经歌。周华健唱的。”
“我知道周华健。”周舟忍着笑,“我就是觉得这歌名跟你这人放一块儿,挺有意思的。”
“哪儿有意思了。”
“你猜。”周舟没往下说,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换了个话题,“行了,你练你的。待会儿下课你哼两句我听听,我看看这首‘正经歌’到底有多正经。”
谭欣没接她这个话茬。李老师从钢琴旁边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所有人从把杆前散开。上课的过程跟上周差不多,把杆组合加了一个新的单腿蹲,李老师先示范了一遍,让谭欣扶着把杆做。他蹲到一半腿就开始抖,咬着牙蹲到底,又慢慢站起来,全程没往后坐。李老师在经过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新裤子不勒吧”,谭欣摇了摇头,她点了下头就走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舟去窗台那边拿毛巾,经过沈念旁边停了一下,跟她说了句什么。沈念点了点头,没说话。周舟拿了毛巾往回走,经过谭欣面前的时候停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