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跟着博文走到院门口。镂空的围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门没锁，敞开着。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这里他来过。小时候，他和几个小伙伴常往这儿跑，不为看书，为的是玩。图书馆一楼有个阅览室，几排书架，几张长桌，夏天比外面凉快，冬天比外面暖和。几个小孩在书架间钻来钻去，被戴眼镜的管理员阿姨追着骂。后来大一点了，觉得图书馆没意思，就不怎么来了。

“你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肯定不知道这个地方。”博文回身朝谭欣挤了挤眼睛。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压着，但那点得意的神色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他显然在保守一个秘密，并且很享受这份神秘。

谭欣转过头看仁仁。仁仁站在旁边，两只手还缩在袖子里，仰着脸看了看图书馆的招牌，然后朝谭欣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

谭欣心里大概有了点数。图书馆的变化无非就是那几种可能——翻新了、换了管理员、或者加了什么新的功能。他抬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玻璃窗，有几块被报纸糊住了，但从没糊住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日光灯亮着。

进门是大堂。几个铝制报刊架靠墙立着，架上的杂志边角都卷了，空气里有股旧纸张混着灰尘的味道。阅览室的门虚掩着，管理员阿姨不在座位上，椅背上只搭了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

博文没有停留，径直往后走，脚步很熟。谭欣拉着仁仁跟在后面，穿过大堂后门，进了一条窄窄的廊道。

廊道在图书馆的背面，平时大概是工作人员走的。一侧是楼房的背墙，墙皮有些地方鼓了泡，另一侧是个小天井，天井里堆着几个破花盆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光线比前面暗了不少，空气也更冷，呼出的白气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博文沿着廊道往东走。走到拐角处时停了一步，回头冲谭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就是这儿”的笃定——然后抬手往身侧一指。

谭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廊道尽头，东侧的拐角处，是一扇玻璃门。

不是图书馆别处那种老式的木门。整块的钢化玻璃，配着不锈钢门把手，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一层干净的光泽。门框是深灰色的，很新，新得跟周围斑驳的墙皮和开裂的水泥地面完全不搭。门后面透出日光灯的白光，跟廊道里昏暗的自然光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限。

这扇门一看就是刚装上去没多久的。五金件的边角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

果然。

谭欣在心里吐了两个字。刚才在外面看见图书馆招牌的时候，他就在想博文那个神秘兮兮的语气到底指向什么。现在答案揭晓了。2003年初，图书馆靠出租闲置空间来补贴经费，这种事在各个县城都不稀奇。

博文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谭欣脸上。跟外面廊道的阴冷反差太大，他睫毛上立刻蒙了一层水汽，视线模糊了一瞬，眨了眨眼才看清。

里面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大概比学校教室小一圈，天花板比图书馆的阅览室低一些，但空间感很舒服。日光灯管整整齐齐地嵌在天花板上，每一根都在亮，把房间照得明亮而均匀。墙上刷着浅米色的涂料，踢脚线是深灰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脚印和污渍。

靠墙摆着四排电脑桌，每排大概十来台机器。显示器都是那种乳白色的CRT大屁股，十五寸的，屏幕擦得很干净。键盘和鼠标的线都用扎带整整齐齐地束在桌子后面，桌面上一根线都看不到。椅子是深蓝色的布面椅，有的椅背上还套着没拆的塑料薄膜。靠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台立式饮水机，旁边摞着几箱矿泉水和几桶没拆封的方便面。墙角挂着一个灭火器，灭火器下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禁止吸烟”告示。

房间里有十来个人，大部分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对着各自的屏幕。有几个在打字，有几个在玩游戏，有几个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专注。空气里没有烟味——至少现在没有。混在一起的是一股新装修的涂料味、塑料机壳散出来的那种微微发热的焦味，还有一点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清冷气息。

比阳衡八中那边的极速网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谭欣在心里做了个对比。极速网吧开在学校附近的门店二楼，灯光昏暗，空气浑浊，键盘缝里全是烟灰和瓜子皮，鼠标垫上积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污垢。每次去完回来，衣服上都是烟味，手指头黏糊糊的。这里却不一样——窗明几净，空气清新，连键盘上的字母都是白的。说到底，这是租的图书馆的地界，大概管理上也沾了点图书馆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