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楠在气流的颠簸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枕着陈景明的肩膀,而陈景明也就竟这样稳当地支撑了她一路。
何岸生是在头磕到窗的时候痛醒的,当他看到身边这幅意外和谐的图景时,也不是头痛还是诧异,竟然脱口而出:“啊……”
陈景明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他别吵醒江楠。
江楠醒来时空姐已经在温柔地播报即将落地,当她踩到地面的时候,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感动。
雨过天晴,秋日的北京天朗气清,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条街巷。胡同墙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芽,沿街大大小小的铺子早早敞开房门,摊贩的吆喝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
不远处,黄色面的来回穿梭,成群的自行车顺着马路缓缓流淌,远处成片新楼一点点往上修建,崭新的北京西站在日光里敞阔气派。路边摊位摆满新鲜蔬果,冰柜萦绕着淡淡的冷气,往来行人步履轻快。城郊不断拓展出新的马路,空地间随处可见施工的身影。
首都,欣欣向荣。
臧冬青问大家:“有没有谁读过《故都的秋》?”
大伙都点了点头。
臧老师忽然就朗声大笑起来:“唉,天可真凉了!一层秋雨一层凉啦!”
孩子们不明白臧老师是忽然怎么了,但他们心里是一样期待的。他们并未觉出秋雨的凉,反倒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臧冬青带学生们住宾馆,经费有限,交通上花得多,住宿就要节省点。
住宿是分性别和年级的,江楠和其他两个女孩子一间,高一的三个女孩子全都在一屋里了。
那两人和江楠不是一个班的,却因为江楠的事迹对她起了好奇心:“你就是那个跳级的江楠?”
江楠点点头。
“那你很聪明了,你肯定能获奖!”其中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叫秦小可,她对江楠竖起大拇指。
江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从秦小可身上看到了黄楚楚的影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听说你是转学过来的,不是咱们这本地人。”另一个女生叫邸红,人高马大的,说起话来却带刺儿。
三人来自同一个学校,按理来说,应当是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可是竞争间无形的压力,把彼此之间的泾渭先分出来了。
像江楠这样太特殊的孩子,总是不讨喜的。
“哎呀,没热水了!”
晚上洗澡,热水本就有限,三人靠猜拳定了洗澡顺序,秦小可第一,江楠第二,邸红垫底。但邸红说自己生理期,必须洗热水,江楠便和她换了顺序。
不料邸红一边洗澡一边唱歌,俨然十分忘我,随后在一声惊呼之下把热水洗完了。
邸红拿浴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全然无视了坐在床沿上的江楠:“我真服了,臧老师说的果然是真的,洗着洗着还没热水了,害得我肥皂沫都没冲干净。”
“没热水了,”江楠把正在看的书合上,“可是我还没洗呢,你刚刚洗得太久了。”
“洗澡这事能怪我吗,不得洗干净吗?”
秦小可也是看不下了:“邸红,你洗了半个小时多……”
“瞧你俩这德行,老师不是说了吗,一楼有公共浴室,没水就去那。”
江楠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随后拿上了换洗衣服:“我出去洗。”
她懒得和邸红这样的人白费口舌,但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冷得刺骨,深夜地风透过窗缝吹来,冻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夜已深,大家伙为着明天的比赛,大多已经早早入眠,所以此时的公共浴室特别安静。男女浴室间只隔了道帘子,一阵穿堂风,夹杂着冷暖空气,拂过江楠的发梢。
不知为何,江楠心里有些发毛,整个浴室只有自己的水声,哗啦啦的,冲乱了思绪。
忽而,她想起了儿时家乡的歌谣,便壮着胆子唱了起来。
“雀尕雀尕飞,飞到江边看江水。
江水哗哗流,船儿往下游。
雀尕雀尕落,落在石滩石头坨。
婆婆喊我回家坐,莫在江边踩水窝。”
唱着唱着,江楠的声音越发洪亮,狭小的淋浴间忽然变成了漫山遍野的田,辽阔无垠。一声闷雷过后,天公落起雨来了。淋浴的水裹挟着江楠温暖的泪,酿成了嘴角的一股暖流。
泪比水更热。
她想起儿时和玉霞淋过的每一场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