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乎是一个母亲正确的直觉。
这回放假,江楠几乎就窝在床上没下来过,准确来说,是陈景明拦着不让。好像江楠来了例假,身份就变得不一般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习惯了。”江楠拿起一颗小番茄送到嘴里,酸甜顿时沁到了整个舌尖。
“不习惯还享受得这么理所应当,你脸皮有够厚的,”陈景明去抢她手里的番茄,“少吃点冷的。”
江楠又夺回来:“平时都是我迁就你,你也该好好孝敬我才是。”
“有那么对长辈说话的吗?”
“大我一岁,也算是长辈?”
“爸不是让你叫我哥吗,我怎么不算你哥?”
“你之前让我叫你陈景明。”
“那我现在反悔了,我让你叫我哥。”
“我不叫。”江楠梗着脖子。
二人就这么推推搡搡起来,半大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几下就把生理期的江楠给擒拿住了。江楠的一双手生得小,被陈景明一只手包裹都绰绰有余。
“放开我。”
陈景明俨然一副得逞的模样:“不放。”
此时的陈长荣恰好来给江楠送红糖水,看到这画面,不由得干咳一声。
两人立刻触电般松开。
第二天,陈长荣借着夏天蚊虫多的缘故,在江楠床边加了一层厚蚊帐。
“男孩子汗味重,你少去妹妹房间。”
陈景明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意,他被下了禁足令。
“你和楠楠年龄也不小了,青春期要注意边界感,男女有别,”陈长荣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妹妹不懂,你难道还不懂吗?”
“我知道了。”
“过几天我得出趟差,妹妹就交给你了。”
“不是说不出差了吗,”陈景明垂下了眼,“那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吧,你们班主任说你入围了作文总决赛,下礼拜就出发,好好表现。”
“嗯。”这件事陈景明早就知道了,他藏掖着不说,便是希望给父亲一个惊喜。
没成想,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亲。
陈长荣一走,陈景明和江楠的生活可谓是不一般的“丰富多彩”。陈长荣留下了不少生活费,叫两个孩子去外边吃,实在想自己烧饭,也一定要陈景明主厨。
这天,两人最后决定去小区门口的馄饨店对付几口,那儿的荠菜鲜肉馄饨一咬就爆汁儿,鲜得很。
没成想在这里遇上了蔡淑婷,她是来打包的。母亲出差了,父亲厨艺不精,也懒得开灶。
“陈景明!”蔡淑婷的声音,叫江楠想起《琵琶行》里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透亮,好像这话不是说给耳朵听的,是讲给心听的。
陈景明朝她挥手:“太巧了,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爸说,这里的商品房地段好,开发商是台湾人,会做生意。”
“学姐好。”待到两人话题终结,江楠才开口。
“你好,”蔡淑婷把打包好的馄饨放在二人桌上,“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
蔡淑婷一边给馄饨套袋子,一边继续和陈景明说:“全过中学生作文比赛,你进了决赛,老唐通知你了吗?”
“嗯,我瞎写的,能中倒是挺意外。”陈景明回答得淡淡的,江楠不由得感慨这人也太表里不一了,和自己说的时候可嘚瑟炫耀了。
“以你的文采,我根本不意外,”蔡淑婷问道,“下礼拜四就要出发,你行李准备了吗?”
“还没有,到时候还是老唐带队出发吗?”
“不,据说是高一的一个老师,好像叫臧冬青的。”
江楠很诧异:“那是我的语文老师。”
蔡淑婷:“是的,据说高一高三也会去,臧老师这次是我们整个学校的领队。”
果不其然,周一,臧老师宣布了进入决赛的人的名单。
江楠和何岸生榜上有名。
“真可惜,我也想去,这次决赛地点可是北京呢。”黄鹂满是懊恼,她的作文水平够呛,可她心里是向往首都的。
曾艳也难得羡慕起来:“可惜我写作文实在是不行,不然也真想去北京看看。”
“我会替你们去看的,”江楠对好朋友们发誓,“不光是看,还希望能拿个奖。”
陈长荣早为他们俩准备好了行李箱,96年的硬壳拉杆箱是紧俏货,要知道,好多学生甚至直接拿家里的布袋或者尿素袋子当背包,陈长荣却舍得狠下心来把钱花在看得到的地方。
两个孩子都出远门,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忙碌,也是心里美的。
可惜陈长荣出差,不能够亲手送他俩到集合的地方。
两人于是一起坐公交,江楠这才知道,原来到省城集合之后,大部队还要一起坐飞机到首都。
“坐飞机?电视上那种能飞的那种吗?”
“对,飞机,”陈景明见她紧张的样子,又起了打趣的心思,“你可要系好安全带,到时候飞到天上,可别从窗户里被吹出去了。”
江楠一听,觉得飞机这东西还真是福大命大的人才能坐的。
其实,一行人原本是要坐大巴的,即便是市级重点名校,资金也远远不够。
但蔡淑婷的父亲最近调去了当地商会当主席,洋洋洒洒批了一笔款项下去,说是用于支持教育事业。
如此一来,学校也只能感激涕零。
领队的臧冬青才刚过而立之年,对于这次大型活动俨然十分重视。他不抽烟,没有中年男人身上的一股油腻味,带个金丝细边眼镜,温文尔雅的。
此刻,他正轻点着人数,总数是十人,女六男四,高一四人,高二高三各三人。有好几员大将,早已被他列为夺冠热门。
“同学们,一会上了飞机还是要保持纪律,系好安全带,有什么事情叫乘务员,明白了吗?”
这话江楠已经在陈景明那听了一遍,可当飞机正式起飞的那一刻,她仍旧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何岸生和陈景明一左一右坐她旁边,陈景明见她害怕得发抖,心里有些自责,或许是他吓她吓得太过火了。
“别怕。”他耳语一声。
这一刹那,脚下的地板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踩在了晃悠悠的田埂上,江楠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长这么大她只踏过泥土与石板,从未离天这般近。舷窗外流云漫卷,天地骤然缩成一片茫茫白,她攥紧衣角,指节绷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遭人声嗡嗡作响,机器低鸣不绝,陌生的环境裹着无形的压迫,叫人手足无措。江楠不敢多动,不敢张望,只死死盯着前方,胸腔里怦怦的跳声盖过了一切,只觉得这飞机载着人,正一步步往云深处去,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慌张。
不知何时,陈景明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