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又该管到什么程度呢?”他问。
范宁眨了一下眼睛,似是捕捉到什么,“管到她让你管且你能管到的最大值呗。”
被许沁的事搅了搅,两人刚才跳舞时那些微妙的、没有说破的东西也就这么揭了过去。但孟宴臣喝得不少,一杯接一杯,没有停的意思。范宁看在眼里,默默地把自己的酒推到一边,嗯,总得留一个相对清醒的人。
酒的后劲比预想的大,最后范宁只好拜托Tom开车送她和孟宴臣回酒店,并让Tom帮着一块儿把人弄进房间,孟宴臣被放倒在沙发上,领口微敞,眼睛闭着,眉头却没有松开。
“你先坐一下,我给你冲解酒药。”范宁说着转过身,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孟宴臣没有睁眼,“范宁。你想让我管到什么程度?”
范宁没抽手,低头看向他。
“你先喝解酒药,好吗?”她哄小孩似的语气。
“我能管到什么程度。”他睁开眼,又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范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头,对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Tom打了个手势:“你先回去吧,今晚辛苦你了。”
Tom点了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范宁在孟宴臣的身边顺势坐下,手腕还被他握着。她没有挣开,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说吧,我听。”
孟宴臣的手指从范宁的手腕慢慢滑到她的掌心。
“你心里那个包袱,”他终于开口,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你扛着的——负罪感。”
范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还是来了。
“你不也扛着。”她本能地对抗。
孟宴臣安静了两秒。“是。”他说,“所以,我在想的是,它到什么程度,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是曾屿出事的那一刻,还是后来你收拾他遗物、发现戒指的时候?又或者,是你反复确认自己还没有资格继承那栋房子的时候。”
范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孟宴臣,“你想怎样呢?”
“我想介入。”孟宴臣语气笃定。
范宁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笑里带着无奈,“你已经在塞浦路斯啦,”她的语气轻轻柔柔,企图化解孟宴臣话里的重,“你介入得很好了。”
“还不够。”孟宴臣说,拇指在范宁手背上压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你知道刚刚母亲给我打电话,提起许沁的事情,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我在想,宋焰是消防员。那么许沁和宋焰两人间可能的矛盾——你和曾屿,是不是以前也遇到过。好,你说你们之前聊过死亡、聊过人生意义理想。那别的呢?那些一点一点积累的、说不清的未知和徘徊呢?你的避而不谈,你的故作豁达,会有别的刺激因吗?我不敢确认,也不敢赌。所以许沁问起你的时候,我下意识拦住了,尽管她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她只是想问一下你。”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可以接受自己模糊不清、不知道能触及到哪里。但我摸不清你能承受的边界。我怕我走太近,会碰到你的伤口;走太远,又让你觉得我不在。所以我想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
“那你的边界又在哪里呢?”范宁又开始了,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反问,只不过,眼底不受控地泛起了水光。
“不要老是反问。”孟宴臣的声音里终是带上了一点点气——对范宁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依然本能逃跑的熟练。
“我的边界,我现在很清楚——是作为家人,让许沁开心健康、平安幸福。但你的边界,你自己知道吗?”
“是,你让我进来了,进了塞浦路斯,进了学校,进了那栋别墅。但你站在门口,一条腿在里面,一条腿还在外面。你在被两个世界拉扯。”
孟宴臣的拇指在范宁掌心中央画了一条线。
“所以那些你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它们是在被你慢慢消化,还是被你压在箱子底下,假装不存在?”
范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只是感到无力。”孟宴臣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你在帮我走出来,而我却只能拉着你在迷雾里打转。我想知道你的伤口在哪里,我想提前在那里垫一块棉花。”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范宁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手上。她的眼眶红红的,水光在里面转了几圈,没有落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其实没有准备好。”范宁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没有准备好回塞浦路斯,没有准备好进那栋别墅,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东西。我以为我会精神崩溃。但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是走进那栋别墅的时候,我的心比我以为的要乱。那些照片、那件外套、那个工作台——我看着它们,是难过的,但不是我想象那种。你知道吗,这反而让我更难过。”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抽了一下。
“我在想,是不是我开始放下了?是不是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在乎?是不是他的离开,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这么坦然,不应该这么快就……好起来。曾屿不在了,Elena也不在了,而我凭什么还能笑?还能跳舞?还能和你——”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心知肚明,她省略了什么。
“所以你现在的负罪感,”孟宴臣接过她的话,“来自于你觉得自己‘好’得太顺了。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是对他们的背叛。”
范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泪落了下来,一颗,砸在孟宴臣的手背上。
“这很荒谬,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笑,“我竟然因为自己不够痛苦而感到痛苦。”
孟宴臣握紧了范宁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从颧骨滑到下颌,一点一点地擦去那道泪痕。
“那我陪着你。”范宁听见他说,“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轻松的时候,我就陪你坐着。你觉得自己可以笑的时候,我再陪你笑。你不必为了证明什么而让自己更痛苦,也不必为了怕背叛谁而不敢快乐。”
孟宴臣轻轻地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是非得准备好了才行。在我这里,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关系。”
“那爱着曾屿的范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没有关系吗?”
孟宴臣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没有关系。”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笃定,“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