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害怕的就是冰冷冷的尸体,身体的本能也排斥着血腥味带来的干呕,可她还是忍着不适,抱起沈疏的脑袋,不甘的像个孩子般想将它们拼回去,仿佛这样死去的人就能复生了。
像小时候被自己弄坏的娃娃,沈疏就教她如何将它们重新恢复原状一样。
可是老天好像就是不愿如她所愿,不管她怎么拼回去,它都会一遍一遍掉落下来,血液糊了满脸,只待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了。
“怎么就是拼不回去呢?”宁安阳带着哭腔,只能认命的用沾满沈疏鲜血的手小心翼翼的擦拭沈疏的脸颊,为他合上了双眼。
一旁的侍卫看不下去了,见郡主发泄完情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便见缝插话,“郡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郡主远离这里,别污了郡主的眼。”
“沈将的尸体我们还得带走。”
侍卫将话卡在咽喉里,半晌才低低吐出几字。
本以为以宁安阳现在的状况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手,可见方才悲痛得连起身都困难的郡主,却只是摸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将沈疏的尸体放下。
充斥着血丝的瞳孔格外惹人心疼,“我要进宫面圣,亲自问问清楚,沈哥哥绝不能冤死。”
还未等侍卫反应过来,宁安阳便已离开了。
印象中的这位郡主是位含着金汤匙、受万千宠爱长大的跋扈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自然不会有什么担当。
可今日一见,仿佛是打破了这寻常的认知,这位郡主原是这般性格么。
迎亲的队伍早早进了宫墙内,谢陵渊身着大红衣袍,正坐于九堂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谢陵渊望着堂下精美得犹如瓷物的江与溪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眼里的笑意拦也拦不住。
他亲自走下殿台,牵起江与溪抵在腹部的手,当着众人面宣诏册封其为皇贵妃,尽管底下有人是不满的,却是有苦不敢言,只得摇摇头,喝起闷酒。
册封结束,谢陵渊并没有留下江与溪,“你最好不要想着耍花样,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贵妃有些乏了,朕应允她先去歇息,诸位莫要客气。”谢陵渊端起摆在面前盛满的酒杯面向重臣。
可还没作乐多久,殿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争吵声。
“滚开,凭你也敢阻拦本郡主?”
宁安阳来不及去换身衣服,身上还染上了刚刚蹭上沈疏的血凝固的血迹,鬓发凌乱散披毫无章法,模样狼狈不已。
坐在前位的宁王夫妇眼尖,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的女儿,先一步起身拦下不知要做什么的宁安阳。
“安阳,你这身打扮是怎么搞的?还不快请罪去换身衣裳。”
谢陵渊倒是没什么动怒的表情。瞧她这副模样,许是已经见到了沈疏,原本瞒着她就是为了不让她搞成这副鬼样子,可她却不领自己的好意,在这种日子还来冲撞自己,当真是宠得她无法无天了。
“安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安阳拨开了宁王夫妇阻拦的手,径直朝着殿下走去。她跪在谢陵渊的跟前,抬起的眼眸里收起了往日的柔色,凝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字字笃定,“安阳希望陛下重查沈疏之事。”
谢陵渊朝着椅背靠去,“沈疏?哦,算算时辰已经问斩了吧。难道你要为了一个罪臣忤逆朕?还是说,你觉得朕的这个决断是错的吗?”
宁安阳喜欢沈疏,在京城那是人尽皆知,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为了一个罪臣冲撞了陛下,这位郡主还是太意气用事,恐难成大器啊……
席位上还坐着沈府一家,沈明之为了让宁安阳放下沈疏,并能在她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自作主张的出口解释,“郡主,此事乃是臣发现的臣兄有谋逆的意图,臣作为兄长的弟弟,虽不想承认,却也要为着家国着想,不得已的举策,郡主莫是听了歹人的蛊惑,这才……”
沈明之的这一番言论确是引来了周围官员的赞同,还未得意几时,便被宁安阳泼了冷水。
宁安阳冷哼一声,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沈小将军若是懂得礼数就莫要插嘴,我只信我的感受。”
“安阳。”谢陵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你先回去,朕不想在大喜之日,还来治你殿前失仪的不敬之罪!”
“可是……”
宁安阳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谢陵渊制止了。
眼底漾着委屈,心是焦急的,却也只能停在这不敢继续下去。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距传报,云昭军直击宫里打过来了。”
“什么?!”殿内的糟心事才刚刚落下帷幕,就传来宫门将要失守的消息。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此话当真?”谢陵渊拍案起身,只道是这人果真不能信!
“真…真的,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禁卫军呢?都在干什么!打到眼皮底下了都没人来通报!”
眼下慌乱是无用的,才在处理了沈疏这一大患便急不可耐的攻打进来,莫不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谢陵渊扫了底下坐着的一群人里,将视线锁定在同样出身将门的沈明之,“沈明之,朕命你前去镇压,若是护驾有功,朕必重重有赏!”
“臣…臣…”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任命,沈明之哪有什么领兵上阵的经验,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可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身无所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名就会功亏一篑。
沈明之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回答,“臣,遵旨。”
宁王夫妇拽过还直愣愣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宁安阳,将她护在身边,敌军若真破兵踏城,他们得先为这个女儿找一处安生的地方。
皇贵妃寝殿。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想到了一块儿去。皇贵妃是云昭人,云昭大军就是攻了过来,许是不会杀害他们自己人,这便是宁安阳唯一的出处了。
宁王妃贴在宁安阳的耳尖低声道,“安阳,你先去皇贵妃的宫里躲着,若有万一,你便杀了贵妃,称自己是她们云昭公主,他们定然会放你一马的。”
宁安阳一脸震惊的望着母亲,“女儿怎能假冒敌国人独活。”
“安阳,你是我与你父亲唯一的血脉,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哪怕是作为敌国人。”
宁安阳身形顿了顿,不可置信这是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不明白昔日避之不及的身份,现在竟要用她的命换自己的,她怎么从前没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违和。
纵是这样她也是愿意与自己的亲人、与自己的国家一同面对,为何没人愿意寻问她的意愿。还没说出口的话只能咽在肚子里,任由母亲吩咐的侍女拉着自己离开。
宫墙的另一边,江与溪在被送回贵妃殿内后,便扯下盖头,与身边甫叙安排的人接应,换下了婚服,悄悄从侧门离开了这里。
甫叙只称自己还有事要善后,并未随同江与溪一道离开。
在经过动乱的街道,与一群提着棺材的队伍背道相驰,江与溪仅仅瞧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赶路。
“皇帝大喜之日,城内动乱,今日死尸应不止这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