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年是他名义上的养父,但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比起父子更像一对情人。
或许是因为愧疚,打这次误会之后,霍斯年突然对他亲近起来。准许他闯进自己的视线,甚至允许他进入书房,还特地给他置办了一张崭新的书桌,就摆在自己对面。
桌子矮自己十厘米,眼皮轻轻一抬,就能看见少年人可爱的发旋。他乖巧地握着笔,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片刻后跑到自己面前,举起来同自己炫耀。
“叔叔。”少年眨了眨眼,歪着脑袋认真询问:“我写的好看吗?”
苏御在宣纸上书写他的名字。但握笔姿势不对,字写的自然不好看,脸颊还顺带着叫墨水染黑一块,此刻仰头看向自己,茫然无知,像邻居家贪嘴的小花猫。
——果然是个蠢货。
霍斯年心神不凝,皱了下眉,没由来感到口渴,愣了半晌后,才点头嗯了一声,抬手召他到自己跟前来。
苏御乖顺地绕过桌子,抛下宣纸顺势钻进他怀里,敞开怀给他抱,脑袋蹭过他的喉结,痒得霍斯年发笑:“没骨头吗?”
霍斯年故意呵斥他:“站好了!”不轻不重地在苏御屁股上拍一下,明明该是严肃的神情却因为憋不住笑意而显得有些滑稽。
经过几日的试探,苏御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他是装的,自然一点都不怕,依旧没心没肺地靠在霍斯年身上,攀住他的脖子亲昵:“叔叔,你不夸我吗?毛笔字写的不棒吗?这是我第一次拿毛笔……”
他在撒娇,妄图得到霍斯年的一句称赞,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苏御!”霍斯年神情严肃,不喜欢他这副姿态,正要开口训斥,却在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时顿时泄去力气,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从桌上抽取两张湿纸巾,一边擦去他脸上的墨迹,一边沉声叮嘱:“你成年了,不是孩子就不要撒娇。男子汉大丈夫。你这样,别人会瞧不起你。”
霍斯年很耐心地教他,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好不容易得来了一个亲人,苏御当然舍不得放过任何一次亲近的机会。于是就逮着霍斯年一个人“薅”,但凡遇到点麻烦,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解决,而是冲到他面前,又哭闹,又撒娇。
一口一个叔叔,叫得亲切,全然信任的模样落到霍斯年眼中,竟无声无息地助长他滋生出暗暗的愧疚——对于苏昌海夫妇,对于这个年幼无知的孩子。
苏御个头不高,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比同龄人矮了一头。直至十九岁,补足了营养,得到了适当的锻炼,身高才猛得一窜,追上同龄人的平均水平。
174cm,在同龄人中不算出色,但也不至于太碍眼。
对于自己如今的身高,苏御很是喜欢,霍斯年也十分满意。
194和174,他们恰恰相差了20cm,这样的身高差给了他们契合的怀抱和亲吻姿势。
不需要过分低头也用不着使劲抬头,只用往前俯一下身就能碰到苏御的额头,在他漂亮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瞧着他红润的面颊调侃一句:“小鱼跟叔叔害羞什么?”
小鱼——
这是苏昌海为幼子取的乳名,带着最真诚的祝福和期许:希望他自由自在,四面八方觅得春风。往下能潜入深海遨游曼妙,往上能跃过龙门鹏程万里。
如今霍斯年将这个乳名说出来,连带着苏昌海夫妇的遗物一起送给他,也是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不拘泥于一隅之地。
只是这个愿望,早在霍斯年的心异样跳动那天就已提起宣告了失败的结局。
他待他太好,辅导他写作业,带他出去滑雪郊游,记下他的喜好,偶尔还会去他房间,陪他睡觉,给他讲故事。
像是弥补,更像是一种不约而同的以爱为名的谋杀。
因为过于贴心过于溺爱,不知不觉就养出了个“公主”,害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纵又任性,俨然由自力更生的野草变成了被这社会驱逐淘汰的劣币。
他无法适应,霍斯年也无法割舍。养孩子养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难怪来往的朋友喊他孩子奴,笑骂他:慈父多败儿。
*
与霍斯年相处的两年,苏御度过了人生中最温馨的一段时光。
只可惜岁月不留情。一年又一年,时光匆匆,他和霍斯年也是好久不见。
苏御下车,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站在原地打量了会儿,待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院子。
经过喷泉,跨上台阶来到了门前,他熟练地输入密码,在房门打开后显然地愣了一下。
他们彼此生疏的这一年里,霍斯年竟然没有修改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