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就虽迟疑,却还是迈步而入。
等她刚掀开帘子,兜头便被罩了一个散发着酸味的布巾。与此同时,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何就没料到会是发生这样的事,微微顿住。但好在她动作很快,在一群人笑出声的同时,便一把将东西扯下来,扔到了地上。
笑声渐渐停了,何就那双杏眼正清凌凌地看向这房内的一众侍女。
“你瞪什么眼啊?”采蓬提高声音道,她面上隐隐带着得色,视线上下打量着何就,“听说……你以前是公主?可我怎么没见过头顶擦脚布的公主?”
说着又笑了起来。
何就只静静望着她,并未回话,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模样来。
她这个样子有些说不出的骇人,一众人不由地安静了下来,没敢再说话。
甚至有几个侍女趁机往后缩了缩,悄悄打量着她。
侍女们存了想要笑话何就的心思,可她们却忘了一件事——何就如今再如何落魄,也还是当过公主的人。
时间虽不算太久,却有小半年的光景。
小半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能锻造出一个人的不同气势来。若人日日扮做骄矜贵重,扮着扮着,就成了真。
眼下,何就单单站在那里,便能瞧出与其他侍女的不同。若是她再拉下脸,便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她们这群侍女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也是伺候惯了主子的,一时不知为何,都有些噤若寒蝉起来。
采蓬渐渐也被她的模样吓住,但只静了静,便又拧起眉,道:“你笑什么?!”
一句话说出口,她那点忐忑渐渐消散了。无论何就此时看起来气势再骇人,不也还是侍女?甚至她做侍女的时间还不如她们长,想必也没有她们做的出色。
这样想着,采蓬挺了挺胸,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带着嘲讽:“如今你已经跟我们一样了,是伺候人的,就别再想端着你的公主架子了。刚刚扔给你的是擦脚布,滋味怎么样?”
说着,采蓬露出点得意笑容来。
何就勾起唇角,直直望着她,终于开口道:“你们就只会这些手段吗?”
采蓬愣了:“什么?”
“我说,”何就缓缓走进一步,声音却非常的沉稳,“你们只会这些可不行。这些小伎俩,吓不住我。”
她歪着头,不再只盯着采蓬,转而看向众人,语气里也带上了阴恻恻的笑意,道:“既然都知道我做过公主,那就不该不明白啊。”
何就摇了摇头,继续道:“为了这天家富贵,我连死都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若是杀个人……也简单的很。”
何就的语气实在太过寻常,轻飘飘便把这些事说了出来。
一群人只当她是落难凤凰不如鸡,却不想何就并非什么凤凰,而是一只秃鹫,落了地,却也能随时张开利爪,按住她们这群鸡仔啃食。
侍女们纷纷愣住,这才醒悟过来面前这人是真的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
正所谓人无所畏惧,那就没什么能拿捏的。
底层从不讲什么礼义廉耻,靠的就是谁比谁豁出去。
虽然她们还不能确定何就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却已经对她有了些忌惮。
一时间,侍女们都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采蓬只觉得自己脸上好似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往日的威风顷刻间便有损毁风险。
于是她咬咬牙,继续道:“你少在那里胡扯,我且问你——你为何偷懒,不去候着含瑛公主?等公主回来,我定要告上你一状!”
告状?
何就没想到她的终极杀招竟是这个,只觉得没意思极了,含瑛的性子她已经摸的有几分规律了,告状什么的她还当真不怕。
这样想着,何就耸了耸肩,刚想说你去告状好了。
正在此时,门帘一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正是那日押着何就的那个。
“都躲在这里做什么?!”
嬷嬷冷眼瞧了圈众人,视线最后落在了何就身上。
何就单独站着,与一群人呈现对峙之姿,她虽不知全貌,看一眼却也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嬷嬷依旧冷着脸,对何就道:“公主快回来了,去前面候着。”
何就抬眼看向她,应了声是,不紧不慢转身走了出去。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这嬷嬷摆明了是想为她解围,何就看得出来,自然也就顺杆爬了。
抛开这群捉弄人的侍女,何就迈步向含瑛宫殿的前厅走去。
突然不知怎得,她想起了春染和秋水。尤其是春染……
看含瑛这里便知道,公主身边的侍女是最得势的。
她做公主,重用的是春染。
可新公主未必会留她。若是新公主的侍女也这样欺负她……
何就蹙起眉,掐断思绪。
她在想什么,想着想着竟妄想起傅文珏会帮忙照看春染,他可是头一个投奔新公主的人。
而且,她算什么。
只是一个供他消遣的人罢了,他又怎么会管她侍女的死活呢。
*
昭华宫,春染听完了傅文珏的吩咐,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傅文珏端起茶,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候着。
他这几日已将春染和秋水讨要了过来,一是为了方便自己行事,拉拢些侍女,二则是为了何就。
何就虽然没亲口承认过,他却看得出来她对这几个贴身侍女的用心。脏活累活从未让她们干过,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
做侍女能有这种待遇,已经算是极好了。
侍女。
傅文珏搁下茶盏,垂眸看着腕上的玛瑙珠串。他只走了一日,何就便从公主变成了侍女。
他虽早知她身份有问题,却没想到暴露的如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