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里的违规提示有四五条，被处理的都是与那张合影有关的笔记，还有事情的后续。非但如此，连一些与此无关的截图和平面也没能幸免，只是它们被判定违规的理由是“展示敏感部位”或者“低俗联想”。而关于这件事的笔记，它们被判定违规并且不能展示的理由，要么是传播不实信息，要么是引战和泄露隐私之类。可它们都已经在主页上挂了好一阵子，真要是那么回事，当初就不该能发出来。

除了有人在举报这些笔记，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容珊只觉得好笑得紧。学校的办事效率她是知道的，作风更是了如指掌。不管学生还是老师反映的问题，能在这一届学生毕业之前解决的，那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从寝室搬出来之前，洗漱间的墙壁受了潮，墙皮剥落下来砸中了早晨洗漱的室友，找了宿管阿姨才知道不止一个寝室这样。反映到了周老师和学校那边之后事情就没了下文，但至少自己寝室的得解决，于是容珊叫来了父亲，从家里拿了工具把墙皮剥落的地方重新上了漆，至少它看上去是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也不会再掉下来砸中人了。

还有宿舍的空调问题，学生和家长都没少向学校反映。到如今容珊这届学生快毕业了，校长才总算不痛不痒地给往邮箱里写了成百上千封邮件的学生和家长回信，说学生公寓线路老旧，得改造过后才能装空调，但话里话外都在说学校掏不出经费来。看最近一到晚上就桌上地方都躺满人的教室，和图书馆通宵开放的休息区里永远有人坐着躺着的懒人沙发，就知道这事至少在一两届之内是没戏了。

然而这跟学生宿舍里脱落的墙皮、夏日里蒸笼一般的寝室不是一回事。那些只是会让师生怨声载道、在学校过得没那么舒坦，校领导大可继续用“学校不是享受的地方”这类又大又空的托词搪塞过去，再不济还有百试百灵的经费问题。但容珊这件事可就大又不痛了，她固然遭遇了无妄之灾，但她把这些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确实实打实地在让学校面上无光。

即使所有不光彩的事本就与她无关，他们在意的也是她把这些说了出去，而不是谁干了这些。

“还不睡吗，容珊？”方瑾从卧室门外走进来，发梢还沾着浴室里温热的水汽，“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先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要紧——就算要联系律师和你导师，或者要干点别的，那也得等明天，还是先睡吧。”

容珊轻轻点头，却还是在息屏之前把手机屏幕在方瑾跟前亮了一下。“学校动作够快的，这就开始捂上嘴了。”她对方瑾说。

“滴”一声过后，黑色的打卡机传出了毫无起伏的一声“谢谢”。机械合成的女声提示音数年如一日，燕长离早就听惯了。他把工牌放回口袋，背着包走进了办公室。

他在工位上坐下来，顺手按亮了办公桌下的店员和电脑开关，真题、打印课件和笔一股脑都从包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他照例早到了半小时，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机箱的嗡嗡声清晰可闻。在翻开真题试卷之前，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好友动态——别人发了什么另当别论，但他总要看看容珊发了些什么，并且他信不过特别关心的动态提示。

然而他连特别关心的提示也没看到，动态列表里往下划了半天，并没有容珊的头像出现。但平日里容珊的空间活跃得很，他又设了特别关心，绝不可能半条动态也没有。至少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少说在她空间看了一半。

燕长离皱了皱眉，切回聊天窗口点开容珊的头像。资料页显示她的空间有更新，他从更新提示的红点点进去，看到了她空间背景上自己与她的截图，但他没有看见流量网络下加载出来的空间主页，她的主页上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灰，和一把线条勾勒的锁，底下的小字写着：该用户空间被多人举报，暂时无法查看。

退出来再点进去，她的主页依旧如此。然而容珊的空间里又能发些什么呢？除了游戏，无非就是些上课、写论文和跟朋友吃饭逛街去漫展之类的日常。一个连把历史课说成仇恨教育的言论都能容下的平台，还能容不下一个女孩子和她的生活吗？

但他忽然就想明白了，若说真有什么它容不下，或者说有人容不下的东西，那就是从校园墙上那条投稿开始，发生在容珊身上的一切。容珊的空间设了权限，首当其冲屏蔽的就是同学和老师，周老师当然不可能看到那些，这被举报的提示大约是因为她的澄清被亲友转发过，他们当中有人的空间设置了公开的缘故。

那些内容在她的空间里挂了好几天，内容和空间本身都平安无事，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说明确实有人被它们戳得急了眼。

除了始作俑者，会看得跳脚的是谁，简直不用任何一个部位都能猜到。这找门路让平台删帖禁言在当下的公关里头不算什么新鲜手段，早就连最不入流的十八线艺人经纪团队也嗤之以鼻了，但以这群食堂、教室和宿舍大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的校领导的水准，这样干也是情理之中。

只要容珊不能再把这些说出来，他们也就不会不光彩了。

坐在工位上的燕长离握着手机，看着刚刚切回去的聊天界面，那上面还显示着他起床上班时挂断语音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分，也许容珊还没醒，这段时间她睡得不好，醒得自然是晚，可他也得问上一问。

兜兜比我会苍云：小蝴蝶，你空间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