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念安半晌没说话,他对上她的眼睛,问道:“怎么?怕了吗?”她素来胆小。
顾念安好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杀父之仇,怎可能会轻易忘记?人之常情。
司景熹凑过去贴着她的脸,“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怕也没用了。”
“别别别,天气热,距离产生美,”顾念安欲将他的脸推开,免得捂出痱子,司景熹不依不饶,反倒贴得更紧了,“热就让人多搬些冰块来。”甚是财大气粗。
顾念安一上职就面临天崩开局,平和药局的人拥挤到离谱啊。
一个大妈坐下来,顾念安直接摸脉,看完舌象之后问:“是不是这几日先是冷得跟掉进冰窟一样,之后额头烫得不行,最后全身想被水泼了一样流汗,然后就好了,之后又是发冷,发热,流汗如此反复?”
大妈老实恭敬道:“是。”
“此乃寒热之症。”夏连知道。
“你这是打摆子啊。”方知意叫道。
“你这是疟疾啊。”沈滢的声音尤为响亮。
齐开循声看去。
顾念安原想深吸一口气,又不敢。
根据脉象和症状来看,这位大妈也是疟疾。
药局里面瞬间就安静了。
方知意面前的老大爷带着孙子过来看诊,颤抖道:“我的孙子,不会是疟疾吧?”
此间是谈疟色变,人们只知道是跟蚊虫有关,并且传染性极强,存活率很低,终身不能治愈。
方知意沉重道:“是。”
大爷抱着孙子开始痛哭,在他们眼里,得了疟疾,跟去死没什么区别,他不停道:“要死也是我这个半截入土的人去死,老伴死了,儿子死了,儿媳妇跑了,只有这么一个孙子相依为命,还要先走我一步……”
方知意无奈,只得安慰大爷,说自己会尽力。
其余的人纷纷问起给他们看诊的医官,自己是不是得了疟疾,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有的人已经开始哭了。
药局的空气开始凝重起来。
大妈这下慌了,赶紧问顾念安,顾念安点了点头。
大妈哭丧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死了丈夫,好不容易跟村口的老李好上了,好日子就快到了,又得了这病,真是一点福都不让我享啊……”说完,开始嚎叫起来,听得顾念安心惊肉跳的。
顾念安道:“别哭了,哭也没用,如今只能喝药了,再说了,不是所有人得了疟疾都会死的。”
大妈这才冷静下来。
此间对于疟疾的治疗都是从暑湿开始下手,认为这个是重要病因之一,顾念安打算从根源下手,配上黄花蒿,常山等等治疗,再辅以针灸。
见大妈离去,顾念安暗道,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三月四月流民围在城郊,近来不一会就下雨,放晴的时候却天气极热,她猜测蚊虫定然无数,是以早早让轻水备一些驱蚊虫的草药送进英国公府,命人时时将其点燃驱虫,就连国公府上下所有的蚊帐都用药汁浸过。想来,情况应该不会很严重。
齐开见情况不对,赶紧写了奏疏,向上禀告此事。
急报传入宫中,言都城城南痎疟蔓延,百姓寒热交作,每日皆有人不治而亡。官家端坐龙椅,面色沉肃,当即召文武百官议事。
先令开封府封锁城南疫区,隔绝往来,再传御医院尽数出动,分遣医官奔赴内外城施药;又调拨国库粟米赈济灾民,听闻太子愿开私仓补济粮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当即准奏,命太子总领城外赈济医棚诸事。
随后颁下明诏,禁巫祝惑众,内库拨重金采买青蒿常山等治疟药材,平和药局免费为百姓发放汤药香囊。
都城里面的药材商顺势提高这些草药的价格,打算趁着这个时候大赚一笔。轻水过来询问,顾念安不许他们抬价,按照购入价卖即可。自己也会每日给轻水一些药局医官琢磨出来的药方,给林安堂的郎中参考,免费为百姓看诊。
轻水似是早就预料到顾念安会做此决策,道:“夫人深谋远虑,见今年气候有异,早早地就将驱蚊虫的草药以及解暑湿汤饮的药材大量购买,应该是足够医馆支应一段时间。”
自二月月食、三月日食迭现,春夏时疫未平,六月都城疟瘴再大行,天象屡警,民疫连绵,朝野人心惶惶,皆谓天谴难消。
官家遂下明诏,罪己修德,全域斋戒三日,以弭天变、和阴阳、安万民。
诏布天下当日,大内尽数去繁华、绝奢靡。六宫卸珠翠、罢脂香、停丝竹,宴乐尽废;朝堂停刑狱、止土木、禁屠宰,文武百官一体持斋,禁荤酒、绝嬉游。
官家移居斋宫,不近椒房、不御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