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普通人。”
“你模仿理想中的家人角色?老顾,你羡慕那种庸俗关系,不过看到了表面,这就像一颗珍珠,外人来看是美丽的,但是看不穿这种关系下血肉磨砺的痛,你什么也不懂。”
两张音乐剧票后忽然露出一丝讽刺微笑,陆影以为自己看花眼,一凝神,却见顾沉卫淡然地放下票,毫无波澜:“我期望做那样的人,有人时刻关心,有人问候,有什么不好?哪怕在贝壳里呢?”
这一席话噎得人胸口闷痛,陆影满是不可置信,又急又气地盯住顾沉卫:“你很会在玻璃渣子里捞一点真心,就不怕把你毒死?吞刀片吞到麻木,你反而觉得不痛了,是吗?因为外头在下雨,所以你索性埋进水里避雨,是吗?不要随意相信任何人!不论沈徽还是应熹年!”
质问一阵尖锐拔高,店里的人都看向这边,陆影意识到自己失控,放低了情绪:“对不起。”
“陆影。”
“别说了!”
陆影猛地闷头站起:“我出去透透气。”
门口摇铃一响,顾沉卫还面对着那一杯冷透的咖啡,搅拌勺静静靠在杯沿,勺尖却古怪地拉长了她的倒影。
满街金银杏纷纷扬扬,就像落了一场迷艳的雨。
陆影伫立树下,抽烟的手甚至微微发抖,看到顾沉卫下班,她赶紧把烟丢在地上踩灭,挥散烟气。顾沉卫帮她把烟蒂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轻声问:“要吃饭吗?”
秋天残光还没褪完,暖恹恹的,陆影神情模糊,哑声说:“随便吃点什么。”
一顿饭草草结束,天却黑透了,滨江步道的凉风吹得陆影发抖,顾沉卫把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身上。然而陆影十分疲倦似的,突然靠向她的肩头,久久没有说话。
江面上游轮来回不定,斑斓明灭,一段环岸而建的桥面车水马龙。
巨大鸣笛声里,顾沉卫忽然轻声说:“陆影,我最近常做一个梦,梦到水花溅光的水池,池壁洁白,有一个人在里头游泳,她的长发像海藻一样蓬松卷曲,漂浮在手臂上。”
靠在肩头的人没有说话。
于是她继续说:“水面波浪粼粼,是很好的天气。”
陆影有些触动,闷着情绪回答:“顾沉卫,你喜欢温暖的地方,阳光普照。”
“我记得……苍老瘦高的树,它的叶子像羽毛,光斑落在眼睛上,一摇一晃。我没有穿鞋,草坪软软的,又扎得人痒痒的,我后来再没有见过那棵树了。”
对岸红红绿绿,这种光斑远没有记忆里舒适自由,顾沉卫碰了一下眼尾,发现是空的,她又把手放在陆影的背上,轻轻抚着。
“人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陆影,沈徽是唯一跟我有关系的人了,我享受这种温情。”
轮船再次鸣笛而过,放射的金光漫天摇晃。
这回陆影抱紧了她,就这样温存地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在一阵萨克斯与黑管颓废靡败的乐声里,两个人拥抱的剪影漆黑一片。
上滨江阶时,树冠庞大的巨榕里,路灯不应景地滋啦滋啦。
空旷观景台上传来一阵抱怨,下一刻,顾沉卫猛地被人撞了一下,陆影不耐烦地回头骂人:“神经病,有眼睛没眼睛?”
止步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他微微回眸,眼尾泪痣漂亮妖孽。但他眼神愠怒,狠狠剜了陆影一眼就走开了。
偏巧陆影也在气头,一把扯下外套,就要追去理论,结果背后又传来一声:“你好,两位热心市民,可以帮忙拍个合照吗?”
——观景台上,那个勾着画板的年轻男生笑容明媚,轻松比着耶,一手夹住合影人的脖子,使劲儿往胸前拽。他身前的年轻女生瞪着眼睛,极其不爽地双手环胸。
“谢谢。”
陆影多看了这两人一眼。
这年轻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高马尾,一看就是个聪明泼辣的主儿,十七八岁的样子。
反观年轻男生高高大大,一身青涩将褪未褪,及鬓浓眉下,一双睫毛卷翘大眼睛,鼻梁高挺,唇形漂亮,是个清纯热烈的大帅哥。
他说话时嗓音轻快明亮,胸腔共鸣,笑声尾音发苏,十分蛊惑人心。交还手机时,他轻飘飘看了陆影一眼,一丝微妙:“谢谢两位热心市民。”
“不谢,走吧,老顾,音乐剧要开始了。”
气势恢宏的大剧院恰巧盘踞对面,是有名的景点,那年轻女生目送两人走开,又懒洋洋抱怨:“不得了,什么时候能来这里成为座上宾就好了,带着你这个拖油瓶何年何月才能过上好日子?”
“姑姑,不是我的奖学金你根本来不了这里采风,你是托了我的福。”
温眠冷笑连连,双臂叉抱胸前,脚尖点地,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地痞流氓样:“我托你奶奶个福,温殿白你这混球小子,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奖学金才几个钱?有本事把这里买下挂我的名字。”
温殿白微微一笑,眉目爽朗:“太难了,姑姑,我办不到。”
她正为这小子弄丢了钱包的事情十分烦恼,一个劲儿骂人:“办不到,办不到,你这个人有什么用?我比你大一点却要当你的妈,我真烦你。”
他垂下浓密如扇的睫毛,笑得酒窝荡漾:“妈。”
温眠气得对他连打带踹:“死鬼小子!”
他眸光熠熠,咬牙暗爽,揉着发痛的肩头:“妈,我还没有吃晚饭,我饿了。”
她两眼一翻,横了他一记:“你看我像你妈?你这个讨债鬼,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一边打他,一边揪着他的领子,“出了学校哪还有四块钱的热干面啊,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天天一睁眼就是饿饿饿,你这个白眼狼也不知道叫冉秋一起来,至少还可以吃他剩下的……”
他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还在辩解:“姑姑,我发誓不再吃别人剩下的饭了。”
结果她回头一笑:“你发誓,你发誓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鼻音低沉:“至少让你吃饱饭,姑姑——”
下一刻,她把他的脸拍得啪啪作响,掂量着发卖:“吃饱饭,啊?还知道吃饱饭,你这头饭桶挂出去大概也能卖个千八百的,一对腰子,一双眼睛,还有一颗心脏,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要猪脑子的,对了,对了,还有这对猪耳朵!”
温眠说着说着就去揪他的耳朵,他忍着痛,漂亮长眉纠结起来,插科打诨:“肉价现在涨二十了,姑姑,我们回去又该买不上肉了——”
“活啃了你!都怪你弄丢了钱包,非说你管得住钱,我管不住手,这下好了!”
“痛,痛,姑姑放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