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月最讨厌的事是每月一次的春雨十二个师团团长会议。由提督那个呆瓜组织的,在春雨总部那个大到空旷、冷到脚底发麻的宴会厅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听提督念一个小时的废话,然后吃一顿看起来豪华但吃起来像纸板的料理,再听各师团汇报“本月业绩”,最后在虚伪的掌声中散会。
本来第一师团应该是狮岭和副团长去参加。副团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天人,长得像一根被晒干的苦瓜,每次开会都坐在狮岭旁边,从头到尾不说话,比塑月还能摸鱼。
但这个月,出发前一天,狮岭拍着塑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副团长便秘了,去不了。你跟我去。”
塑月看着他。“上个月你说他痔疮发作。上上个月你说他老婆生二胎。上上上个月你说他得了宇宙怪病,会传染。”她顿了顿,“他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他每次都不想去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狮岭面不改色,鬃毛都不带抖一下的。“这次的饭菜很美味哦,有地球的米饭。”
塑月的嘴角抽了一下。“……去。”
地球的米饭。她多久没吃到了?在宇宙里飘了半天,吃的最多的就是不知名的炖肉。虽然第一师团的食堂已经算是春雨里的天花板了,但米饭这种东西,尤其是地球产的、粒粒分明、软糯弹牙的白米饭,她已经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但是团长,”塑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我不想去见那个橙毛混蛋。”
狮岭靠在门框上,剥着香蕉。“哪个橙毛混蛋?”
“你知道我说谁。”
“哦,神威啊。”狮岭咬了一口香蕉,嚼了两下,“没事,你们又不用坐一桌。不同师团的座位隔得远着呢。”
“隔得再远,他那双眼睛也能隔着半个宴会厅盯着我。”塑月把伞插进腰间,拉好拉链,“上次开会,他全程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吃了三个小时的东西,他看了三个小时。我连甜点都没敢多吃,怕被他看到我嚼布丁的样子。”
狮岭想了想。“那不是挺好的?有人帮你控制体重。”
塑月把行李砸了过去。
春雨总部的飞船泊区停满了各师团的舰船,大大小小,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聚在一起开会的乌鸦。第一师团的船泊在最东边的泊位,塑月跟着狮岭走下舷梯的时候,看到第七师团那艘熟悉的船泊在最西边。她松了一口气。远,好,很好。
“不同师团有自己的船,平常都碰不到,只有开会的时候才见面。这也是为了防止内部串通。”狮岭边走边介绍。
“所以我之前做任务遇到神威,不是偶然?他故意的?”塑月忽然停下了脚步。狮岭也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香蕉皮还拿在手里。
“你觉得呢?”他笑了一下。
塑月攥紧了伞柄。“那个混蛋……”
宴会厅大得像一个室内体育馆,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长桌摆成马蹄形,每个师团的位置都有名牌。塑月找到第一师团的位置坐下来,狮岭在她右边,左边是空位,副团长没来,空着。
她对面是第五师团的位置,几个不认识的天人大叔正在交换烟。塑月环顾了一圈,确认第七师团的位置在另一头,距离她至少有五十米。五十米,够远了。她安心地把伞靠在桌边,开始等饭。
提督上台了。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白色长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塑月听了大概三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讲的什么?春雨的辉煌历史,春雨的使命与担当,春雨在宇宙和平事业中做出的贡献(有个屁,全是干的坏事)
塑月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像水一样往外渗。提督的声音从一只耳朵进,从另一只耳朵出,中间什么也没留下。
就在她即将进入“坐着睡着但不打呼噜”的临界状态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哟!已经开始了吗!”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听到了。因为那一脚踹得太响了,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神威站在门口,第七师团的正装长马褂穿得整整齐齐,斗篷披在肩上,橙色的头发扎成麻花辫。他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他身后跟着阿伏兔,扛着伞,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三斤苦瓜,皱着眉,抿着嘴,眼神空洞。
塑月的瞌睡瞬间全没了。她下意识地往狮岭那边缩了一下。狮岭正在剥第二根香蕉,头都没抬。
神威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在所有师团长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些人都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认真看桌上的杯子。然后他的目光继续扫,扫过第四师团,扫过第六师团,扫过第八师团,然后停住了。停在第一师团的位置,停在塑月的脸上。他的笑容更深了。
塑月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神威朝她走过来。他穿过宴会厅,靴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塑月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其他师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嗡嗡地响。
神威走到塑月面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不是第一师团的副团长吧?”神威歪着头,笑眯眯的,“副团长呢?”
“便秘了。”塑月的语气冰冷。
神威眨了眨眼。“又便秘?”
塑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阿伏兔站在神威身后,叹了口气。他对塑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理他,他就这样”。塑月读懂了那个眼色,但她做不到。因为神威已经弯下腰了,双手撑着桌面,脸凑到她面前,近到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你上次咬我那口,”他的声音很轻,“牙印还没消。你要不要看看?”
塑月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神威直起身,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走向第七师团的位置,阿伏兔跟在后面,走之前又看了塑月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辛苦了”。
狮岭把香蕉皮放在桌上,侧过头看了塑月一眼。“你的耳朵红了。”
“闭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关你事。”
狮岭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然后对旁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那个地球的米饭,给我们这桌多来两十碗。不,三十碗。这小丫头今天可能需要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