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大概像我这样的,不过我是夜兔。两条胳膊两条腿,会说话,会吃东西,会死。”塑月掰着手指头数。
翠想了想。“那我可能不是人类。我不会死。”
塑月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的表情,不像。“你不会死是什么意思?”
翠把铲子插在土里,盘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讲故事的小学生。“我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这颗星球就是我的身体。你踩的地方,是我的手心。你看的那棵蒲公英,是我的心脏。你喝的水,是我的血。”
塑月看着他,他又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塑月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压碎的美味棒递过去,“吃点东西,别瞎说。”
翠接过美味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这颗星球很久以前是活的,后来生病了,慢慢死了。我是在它快要死的时候从土里冒出来的。我是它最后留下的一颗种子。”
“好吧,”塑月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这颗星球本身?你就是这个破地方?”
翠摇了摇头。“不是全部。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像一个……指甲盖?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圆。
“那你为什么要种草?给自己种头发?”
翠想了想。“可以这么说。我想让它变回以前的样子。以前它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很绿,有花,有树,有很甜的果子。天上有一条白色的河,晚上会发光。”他抬头看着那两颗一动不动的月亮,“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我和蒲公英。”
塑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颗球体,一大一小,一明一暗,挂在那里像两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破,虽然荒凉,虽然到处都是绿水和灰土,但它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塑月决定不去计算时间了,反正这里的日月不轮转,算也白算。
她和翠的交流越来越多了。翠刚开始确实很冷淡,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像一台需要手动启动的机器。但塑月很快发现,他应该是想说话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他在这颗星球上一个人待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跟人聊天了。
他的词汇量很少,很多日常用词他听不懂,比如“冰箱”“电视”“偶像”。但有些词他却很熟悉,比如“种子”“根”“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你知道?”塑月惊讶地问。
“知道。”翠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太阳、叶子、氧气,“叶子吸收光,制造养分。植物就是这么活的。”
“那你知道AKB48吗?”
翠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一种植物吗?”
塑月笑了,“不是,是一个偶像团体。就是一群人站在台上唱歌跳舞,给台下的人看。”
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他们也是植物。站在台上动来动去,然后吸收观众的养分。”
塑月笑得肚子疼。她发现翠的幽默感长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里。他说出来的话,在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听到的人耳朵里就成了笑话。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说了笑话,所以当你笑的时候,他会歪着头看你,表情迷惑,像一只看到主人突然发疯的猫。
“翠,你知不知道你很有意思?”塑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待在一起不无聊。”
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跟我待在一起不无聊,我也是。你来了之后,蒲公英的根好像变暖了一点。”
塑月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好听的。但不管哪种,这句话都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有一天,或者说“某一个时间段”,塑月在废墟里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上的涂鸦。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一幅地图。上面标着一条路线,从某个点出发,经过几个星球,最后到达一个标注着蒲公英符号的地方。
“翠,过来看。”她喊了一声。
翠从另一个房间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小铲子,脸上沾着泥土。“什么?”
“这张图,你看得懂吗?”
翠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了星图上的几个点。“这条路,有人走过。很久以前,那个和你很像的人走过。她先去了这里,然后这里,最后到了这里。”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点,那个蒲公英符号。
“这里是什么地方?”塑月问。
翠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家。”
塑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的家?”
“不知道。但那个人说,那是她的起点,也是她的终点。”
塑月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神婆给她的那个透明线头。她把它放在星图旁边,线头的一端开始发光,发光的尖端正指着星图上的那条路线。
“行吧,”塑月把线头小心地收起来,“看来我还是要继续走。”
翠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铲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要走吗?”
塑月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迟早要走的。”塑月说。
“哦。”翠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转铲子。
塑月忽然有点不忍心。因为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个脑袋不太好的翠呆在这里,恐怕在她走后会很难熬。
“翠,”塑月拍了拍他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来,“我走之前,教你几个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如何正确使用表情。你看你,从头到尾就这一张脸。来,跟我学。”塑月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咧开嘴,露出牙齿,“这是‘高兴’。”
翠看着她的脸,学了一下。他的笑脸很僵硬,像是一个从来没用过笑这个功能的人第一次开机。
“不对,太假了。再来。嘴角再往上一点。”塑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嘴角。
翠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自然。塑月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像一只被电击了的青蛙。”
翠不知道青蛙是什么,但他看到塑月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学来的,是真的,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弯,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看,这不就对了。”塑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不是不会笑,你是忘了怎么笑了。”
“第二,”塑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发绳,在翠面前晃了晃,“这个叫发绳。绑头发用的。你知道头发吗?就是头上长出来的毛。”
“我知道头发。”翠说,“我以前也有,后来掉光了。”
塑月看了看他浅灰色的头发,确实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冬天的枯草。“你这不是还有吗?”
“这是新长出来的。旧的掉了。”
塑月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变成《植发与脱发的防治》了,赶紧打住。“反正这个给你。你那铲子没地方放的时候,可以用这个绑在腰上。”
翠接过发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塑月没想到的事,他把发绳系在了那棵枯萎的蒲公英的茎上,系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两边的环一个大一个小,歪歪扭扭的。
“这样它就不孤单了。”翠说。
塑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枯死的蒲公英上随风轻轻晃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别过脸,假装被风沙迷了眼,揉了揉眼角。
“翠,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她问,声音有点哑。
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棵系着红色蝴蝶结的蒲公英。他想了很久。
“我不能走。”他终于说,“它还没醒。我要等它。”
“等它醒了呢?”
翠歪着头,像是在想象那个场景。“等它醒了,它会结出新的种子。风会带着那些种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可能也会跟着风一起走。”
“那你要等多久?”
翠笑了。
“不知道。但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