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比塑月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她走了快半个小时,穿过三条坍塌的走廊,绕过两堆填满碎玻璃的房间,还在一个拐角处踩到了一滩不知名的粘液。
粘液是绿色的,黏糊糊的,发出一股烂水果的味道。塑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骂了一句,然后把脚在墙上蹭了蹭,墙上的藤蔓被她蹭掉了一层皮,流出同样的绿色汁液。
“这破地方什么都冒绿水。”她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徽章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越往废墟深处走,它闪得越快,温度也越高。塑月的手心已经被烫得发红了,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就找不到方向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是金属做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塑月站在门口,用伞尖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穹顶很高,能看到外面两颗球体透过裂缝照进来的光。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株巨大的蒲公英,已经枯萎了,灰白色的绒毛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塑月被这个景象震住了,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她猛地转身,伞尖指向声音的来处,房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塑月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漂亮得不像话,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是浅灰色的,像蒲公英的绒毛被风吹淡了的颜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赤着脚,脚趾上沾着泥土和干枯的草屑。
他蹲在那棵枯萎的蒲公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铲子,正在挖土。看到塑月用伞尖指着自己,他歪了歪头,表情没有恐惧,单纯地看着她,像一棵植物在看另一棵植物。
“你是谁?”塑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少年没有回答,继续挖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塑月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伞尖离他更近了。“我问你话呢。你是谁?这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在这?”
少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但没有看塑月。塑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枯死的蒲公英。
“你踩到它的根了。”少年说。
塑月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确实踩着一根从土里露出来的根须,干枯的,灰褐色,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她赶紧挪开脚。“抱歉,没看见。”
少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挖土。
塑月收起伞,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叫塑月。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少年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回答。塑月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哑巴。但刚才他说了一句话,说明他能说话,只是不想跟她说而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美味棒,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吃吗?”
少年看着那半截美味棒,盯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他把美味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脸上没有表情,但嚼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三口就吃完了。
“好吃。”他说。
塑月把剩下的一半也递给他。“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少年接过另一半美味棒,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个棒状物体到底是什么构造。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时间。太阳不会升,也不会落。月亮一直在那里,不走的。”
塑月抬头看了看穹顶外的两颗球体,确实是同一个位置,和她刚进来时一模一样。“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浇水。”少年指了指那棵枯萎的蒲公英,“它要死了,我每天给它浇水。但水不够,土也不对。它一直在变小。”
塑月看着那棵巨大的蒲公英。枯死的,灰白色的,绒毛落了一地。这哪里是“一直在变小”,它分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它死了。”塑月说,“你看不出来吗?”
少年摇了摇头。“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蒲公英的种子可以在土里睡很多年,等合适的时机,就会发芽。我见过。”
塑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个少年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太孤单了,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在废墟里找答案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塑月说。
少年把最后一口美味棒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翠。”
“midori?”
少年用手指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字——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但笔画清晰,能看出来是个字。“寓意生机勃勃。”他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光照进去。
塑月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真的很像一株蒲公英。不仅是外表像,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坐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怒不喜,风来了就走,风停了就落地。他看起来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人。
“翠,”塑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翠歪着头想了想。“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日落,没法算。可能是几十年年,可能是几百年。”
“你不想出去吗?”
翠低头看着那棵枯萎的蒲公英,伸出手摸了摸它干裂的茎秆。“它还没醒。我答应了要等它。”
塑月张了张嘴,想问你答应了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可不是来打听别人秘密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光的徽章,在翠面前晃了晃。“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很久以前,有一个和你很像的人来过这里。她身上就戴着这个。她把一样东西埋在那棵蒲公英下面,然后走了。走之前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塑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翠想了想,说了一个让塑月头皮发麻的答案。
“跟你一样。”他说,“连味道都一样。”
塑月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蹲在那棵枯萎的蒲公英旁边,手里攥着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徽章,脑子里反复转着翠刚才那句话。
“跟你一样,连味道都一样。”
连味道都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味道?她有味道吗?她今天早上还洗了澡,用的是香皂,味道大概是“柠檬味洗洁精”级别的。除非那个和她很像的人也用同款洗洁精洗澡,否则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塑月问。
翠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就是味道。你身上的味道。每个人都不一样。树有树的味道,土有土的味道。你的味道很特别,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顿了顿,“那个人也是。”
塑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在这住几天。”她说
翠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挖土。那个小铲子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动,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塑月站起来,环顾四周,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行囊放下。她的行囊里没什么东西:几根美味棒(已经压碎了),一瓶水(还剩三分之一),一把备用的小刀(生锈了),还有三叶缝的辣仙贝吉祥物。她把吉祥物放在最上面,像供神一样摆好,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翠挖了一会儿土,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塑月摆在角落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吉祥物上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红色的。很亮。”
“你喜欢?”塑月问。
翠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挖土。
塑月觉得这个少年很奇怪。说他冷淡吧,他接了美味棒;说他热情吧,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第二天,如果那颗星球上有“第二天”这个概念的话。塑月醒来的时候,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走出圆形的大厅,穿过一条走廊,在废墟的另一头找到了他。他正蹲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把小铲子,在种什么东西。
“种什么呢?”塑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草。”翠说。
“草?什么草?”
“就是草。绿色的那种。”
塑月看了看他种的地方,是一片被火烧过的土地,焦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土质干燥,硬得像石头。“这地方种不活的。没水,没营养。”
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我知道。但我还是种。万一活了呢?”
塑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挺倔啊。”
翠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一铲一铲地挖坑,把草籽撒进去,再用土盖上。整个过程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塑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人类吗?”
翠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塑月,“什么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