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只有跑出去才有机会回到楚州。苏云自逃出军营起就在山林间穿行,一刻不停地朝楚州的方向行进。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的脚已没有什么知觉了,蹭在零碎的树枝上,刺痛一瞬,又没入麻木之中。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他不知道身后几里有追兵,也不知道楚州还有多少时间。
天旋地转间,他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林间有一片焦土。
步履太匆忙,他竟然没发觉这地方的熟悉。直至下个瞬间,他看到了那片废墟,才不可置信地放缓了脚步,终于又回忆起了这个地方曾发生的种种。
这里是归砚山。
那片焦土是被北燕的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的屋舍。而在不远处的林深处,他曾亲手掩埋了淮南一的尸骨。
苏云跌跌撞撞地越过那片焦土,拨开树丛,眯着眼扫视着四周的树林。那个落叶覆盖的简陋墓冢就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仿佛淮南一温柔目光越过死生,又重新落在了他肩上。而苏云也失了力气,几乎跪倒在淮南一墓前。
那个在外受尽了欺侮的孩子,终于扑进了父亲的怀抱。身体渐渐失温,通红双脚上尽是斑驳的伤口。苏云疲惫地用手一点一点抚摸着那块刻着淮南一生卒年月的石头,将灰尘落土用力抹去。那时北燕查得紧,苏云只来得及刻下生卒年月,却没能刻下名字。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最痛苦的那年。
灰色,什么都是灰色的。山上刚烧过了大火,把轰轰烈烈的过往全都化作灰烟,留在了风过的一刻。一场雨把大火淋熄了,放火的人走了,火中的人也走了,可是苏云的记忆却被永远埋在了火中。
他避开了北燕的人,死死抱着在北燕偷走的、裹着淮南一头颅和残骨的白布,逆着雨像林中去了。一路躲躲藏藏,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他神经紧绷。深山老林里是不可能有风水宝地一说的,但他执拗地往林深处走,深一点、再深一点。
淮南一生前不得清闲,死后不能再让那些庸人扰了他的清净。
直到泪水完全模糊视线,他才渐渐停下脚步,轻轻地将淮南一的尸骨放在泥土上。身边什么工具都没有,他就用手一点一点挖着土。不知什么时候,指间开始渗血,但已经不重要了,也感觉不到了。
他好像天生不怕痛,像一个麻木的机器。
一片死寂之间,仿佛又落下一场大雨。千万个声音在他耳边叫嚣着恨,恶鬼一样淹没了还清醒着的意识,震耳欲聋、光怪陆离。
“为什么……”
“救不了的……因为你的无能……”
“虚伪!自私!”
“怎么活下来的是你呢?”
“…………”
什么都没有了,苏云心如死灰地想。
是啊,怎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冰凉的空气入肺,他又昏死过去。再睁眼时,他不在林子里了,怀里抱着的也不再是尸骨。他在熟悉的屋子里,在曾经和淮南一、牧长雁同住的时光里。飘飘忽忽的小雨打落在屋檐,一刻不停。
手边是牧长雁常玩的木剑,还有他们俩闲来无事叠的一堆纸蝴蝶。苏云将那堆蝴蝶捧在怀里,拈起一只细细看着。这些着实令人怀念,但他知道这不是现实。正当他起身时,一阵悠悠的琴音沿着风拂过他耳畔。
苏云立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长廊向院子里跑去。他在琴音最激烈处顿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不远处。
眼前是跪坐在院内抚琴的淮南一,像往日一样身着宽大轻盈的衣袍,泰然自若、神情安闲。琴音从他指尖流出,似一股清流,扫去阴翳,天地都变得清明。
那琴音融进了风中雨中时间中,跨越春秋,来到苏云跟前。
好像在告诉他,瓢泼的雨其实从未落在他肩头。
“师傅……”苏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低声道,“是您吗?”
淮南一并未作答,抬手又拨出几个音符,将雨滴悬在了半空。
“苏云啊,你长高了了”淮南一隔着停滞的雨幕笑着望着他。
苏云想冲过雨幕抱住淮南一,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挪不动脚步。淮南一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属于这里,早些回去吧。”
“不过为师很高兴,”淮南一嘴角依旧噙着笑意,“你似乎已经懂得为师当年最想教给你的东西了。”
苏云喉头动了动,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师傅,他叫祁宁。”
“祁宁,祁宁……”淮南一念了几遍,“不管是谁,只要知晓你幸福,为师便能安心合眼了。”
“师傅……”苏云看着那雨滴又开始流动,多少想说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头。淮南一的脸被雨幕冲刷得模糊。
“……回去吧,莫让这古往今来的琴音断在这里,”他听见淮南一这么说,“乖孩子。”
话音落,苏云怀中的纸蝶散在风中,簌簌落落地在他身侧翻飞、浮动。不等他回答,那纷飞的纸蝶就将苏云越推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时间不断流动着、前进着、创造着也在摧毁着,一代又一代的琴声却绵延不绝、从古至今。
微风过处,苏云从淮南一墓前猝然惊醒。他似乎知道那唯一的机会是什么了。苏云艰难起身,朝淮南一墓前深深鞠了一躬,再次迈开脚步,向楚州走去。此时天沉了半边,但一切都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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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脚程,途中只饮了些溪水、吞了些野草。
苏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楚州的,但当他看到楚州城门的那一刻,这几日受过的所有苦都抛诸脑后。他每日每日都思念着的祁宁,就在这城中了。他清楚自己肩上还有沉重的责任,但他就是克制不住地想要紧紧抱住祁宁,吻他总是带笑的唇角,听他沉稳的心跳。
但当他来到城门下,却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苏云到楚州来前,用衣袖和叶子笼了个面纱,怕的就是楚州的人认定了他是叛徒,不让他进城。
“来者何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苏云头顶响起,让他不免一瞬愣住。
原来季昀真的已经不在了啊…………
早知道从前就少闹他几回了,苏云沉默着想。极度的悲痛下,竟然是哭也哭不出来的。
苏云仰头,眯着眼打量城楼上的人。他视线模糊,却觉得那人竟有几分季昀的风姿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