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男一女一狐,坐到了客栈院子里头的台阶上。
这家客栈在建筑上十分独特,分为东、西厢房,中间有一道长长游廊,直通一处小院。
因着客栈里的客人少,连着小院也无一人,所以他们便选在了那谈话 。
云璃斟酌着开口问道:“你跟随小魔神很久了,那你可曾听过一千年前的一个国家里的公主?”她想了想,又说:“与泣嫣红来历有关。”
冥九想了想:“辰乐国?”
“大约是吧,我也只是听说过。”云璃摇了摇头。
“我出生时已经听说了,一千年前的辰乐国为了与匈奴交好,便想要五公主清慕去和亲,只是清慕公主早就与一位年轻骁勇的小将军暗生情愫,两人打算私奔,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我听闻小将军并未准时与公主见面,后来公主便去世了。”
“嗯。”云璃声音无悲无喜,她穿的有些单薄,在初秋的夜晚里也有些凉,“这只白狐,便是辰乐国的五公主清慕。”
“什么?”冥九有些诧异。其实他生的也俊俏,剑眉星目,只是性子有些闷罢了。
云璃想起在万人冢幻境那次,眼神冷了冷:“我去万人冢时误入了一个幻境,以我的推测,那是由尤拭去万人冢布下的法术,以公主遗憾为引,目的在于将公主变成白狐,将泣嫣红藏起来,至少要我们找不到,而血翼归元阵失效之日为七天,所以七天内只要应纥中毒而死,不论法阵是好是坏,尤拭的复生大计都能成功。”
她顿了顿,看了眼泛起白肚的天,继续道:“只是,公主被人封印了记忆,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只知自己是一只白狐。我们去到她苏醒时的地方,发现了曾经杀害她的侍卫,一开始我觉得是旱魃,可是…他是有情感的,不愿意伤害公主。”
冥九皱眉:“尤拭法术未曾高到可以封印人记忆的地步。”
“我知道。”云璃打断他,“既然尤拭利用公主打造了一个囚笼,那么也能有人同尤拭联合起来封印公主的记忆。”
如此,这出闹剧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或许从苏尹江被贬开始,就已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
封印了清慕公主的记忆,将侍卫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设计让应纥服下笑靥枯,那么,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得到魔神的力量吗?可即便是应纥死了,他的力量最后也会献祭于尤拭的复活大计,背后之人得不到一点好处。云璃隐隐觉得,背后之人针对的并不是小魔神。
冥九脑海中冒出苏尹江的那句话,眉头微皱:“是螭弭。”
“螭弭…?”云璃总觉得在哪听过,可到底想不起来。
“是我们西海之人。”
云璃怔了怔,点头。又问:“乾龙纱珠是你们西海之物,不过应纥要它做什么?”
冥九眼神幽深,没吭声。
云璃轻笑,她聪明,自然能猜出一点:“所以我们下一步是去西海对吧?”
“嗯。”冥九低声回应。
少女站起身淡黄色衣裙凌乱垂散。她看着淡的快要看不见的月亮,轻声说:“天快亮了,回去睡觉吧,冥九。”
“……”
回到屋内,白狐扒着云璃的胳膊问:“西海是什么地方? ”
云璃摇头:“我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大师兄告诉过她,西海的全名是西陇陵海,与东闽赤海,南佯意海,北夏沙海四海立天,其中以南海、北海实力最为强盛,西海是龙族占多数,而龙族修炼却很艰难,所以西海龙王才会闭海,不与外界联系。
“那我们去西海,可以找回我的记忆吗?”
云璃幽幽叹了口气,说:“或许吧,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出背后之人的真实目的。”
——
应纥做了一个冗长又浑噩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无边无际,应纥从一片血海中苏醒,脚下是荒芜杂生的野草和野花,两旁低矮的灌木丛中低浮着许多恶灵。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森森黄光,像是蛰伏的野兽在等待抓捕猎物时的最好时机。
应纥穿着玄色宽袍,墨发慵懒垂落。他走得缓慢,身后留下血红的脚印,衣衫湿透,血水凝在少年冷白的指尖,刺目而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有数只妖兽恶灵撕咬对方,通过取丹元的方式来使自己变强大。
杀戮,算计,阴暗。
应纥一直走,走在混沌初开时被天地遗忘的隐荒,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嘶吼和黑暗。他不知黑,又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不多时,他身后愈发沉重,有无数尸身抓住他的衣摆,小腿,他们伏在地上,没有生命,却固执的缠住他,妄想让他留下来,堕落下去。
耳边好像有道声音告诉他,你是魔神,生而为魔,拥有着最为纯粹的魔神血脉,拥有着可以主导天地、修改天道的力量,小儿的啼哭、金钱的利益、违心的谈话,都可以作为你的力量。
他是最孤独的神,有着最肮脏的血液。
走不出的隐荒,挣不脱的桎梏,看不到的尽头,这,便是他的命。
魔神生来的命运。
*
第二日下起了淅沥小雨,路上被砸出小泥坑,三人嫌麻烦,便索性没有出去吃饭。
一大早,冥九给云璃送来了一些药,让她处理一下昨天的伤口,其实伤口已经好很多了,但云璃没拒绝,接过药道了谢。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云璃坐在铜镜面前,犹豫间戴上了应纥给他买的那双耳坠。
少女耳垂精致粉白,戴上那双耳坠后更显小巧,她用指尖勾了勾,抿了抿唇。
虽然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但还是很漂亮。
清慕公主在一旁夸赞:“云姐姐,你好生漂亮!”
未过二十的少女,身上有股灵动劲,眉眼间是明媚的朝气,像春日里的第一株娇花,带着含苞欲放的美。
云璃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眼眸清亮,鼻子小巧,唇若樱桃,眉若弯月,皮肤白皙紧致,浑身透着一股漂亮劲。
她弯唇一笑,眼尾上扬,比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小魔神好看多了。
“那你快些化成人形,届时我们一起逛街。”
白狐有些意外:“我还可以化成人形吗?”
“当然。”云璃看向她,“你如今是灵狐之身,可重修人身,不再是一抔黄土。”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去玩吗?”小兽天性爱动,仅仅在屋内待了半天就受不了了。
云璃想笑,有些无奈,刚准备应下时,屋门被人叩响。
接着是冥九清朗的声音响起:“璃姑娘,我要去街上买点东西,你可有需要的?”
云璃与白狐相看一眼,起身将屋门打开:“我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冥九点头,刚想走,却被一道清澈的声音叫住:“我!我可否与你同去?”
冥九低头,看见了站在地上仰头看他的白狐。
她歪了歪头,尾巴轻晃起来,如春日杏花摇曳。
“刚才清慕便想与我去逛街,这下好了,若你不麻烦,便把她带上吧。”云璃话里含笑地看着怔愣的冥九,“我去找一趟应纥。”
“好。”
冥九应下。
很快,一人一狐出了客栈,因着怕吓到凡人,所以冥九将白狐放到了自己胸前的衣襟中,只留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不多时,云璃也去了应纥的屋子去寻他,不过云璃在门口唤了好些声他的名字,应纥都没回应。
她觉得许是还在睡觉,便毫不留情地打开了门,心中还在腹诽他如此贪睡。
进入屋内,视线宽明,空气中漂浮着细小尘埃。云璃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魔神的人影,便关上门,跑去外头寻他了。
在楼下大厅,云璃看到了他正独自坐在椅上,身边放了个棋盘,棋子依照黑白排在一起,泾渭分明,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顺道使了个仙法,让棋盘上的棋子全部落回了棋碟中。
青年抬睫看去,瞳仁漆黑冰冷,好像对她这番动作并不生气,反而面色十分平静。
云璃拎着裙角坐到他对面,伸手将白骨瓷棋碟端到自己面前,少女手指纤细白嫩,指贝粉白漂亮。做完这一切,她笑盈盈看着应纥:“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做个赌注,你赢了,你向我提一个问题,若是我赢了,那么你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一句话,应纥终于舍得正眼扫她一下,随后慢悠悠,语气又欠又拽。
“你觉得本尊在意你的一个问题?”他高冷调调依旧,“还有,你身上有什么是本尊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