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接下来要给伤患清理伤口,场面可能会有些……可怕。”
王宽唇角微勾,抬手顺了顺小景额前散落的碎发:
“我本来还在担心你,没想到你反倒担心起我来了。想来也是,你见过的……肯定比我多得多。”
读懂了王宽眼中的心疼,小景有些呆愣,可随后她又甜甜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王宽道:
“那是当然!王大哥,我可是很厉害的呢!”
说罢便往伤患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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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伸手轻轻掀开一名青年的衣服,只见他肩背、腰腹处布满了成片的癣斑,有的地方因为奇痒难耐,已被抓得血肉模糊,混着泥沙与铁屑结成了黑色的痂;有的地方则早已溃烂成疮,与身上的烂絮衣衫黏在一处,稍一揭动,便扯掉一片皮肉,露出下层的猩红,引得青年一阵刺痛的颤栗。
由于衣料牵扯,不少硬痂再次裂开,黄白色的脓液丝丝缕缕渗漏出来,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饶是王宽博闻多识、心性沉稳,也没见过这种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别过脸去缓了缓神。
正当小景强忍着臭气,用温水软化硬痂时,忽然一方带着檀香和茶香的丝帕,轻轻覆在了她的口鼻处。她抬眼望向王宽,眉眼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王大哥!”
王宽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对她笑了笑,适时舀了一碗汤药递到她手边。那青年见小景端着汤药就要往他的伤口上冲,顿时瑟缩一下,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这是什么?”
小景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火炭母和九里明煮的水,火炭母能清热解毒、利湿止痒,九里明也是清热解毒的,可以祛风除湿,对你的关节也有好处。你放心,没毒。”
说着,她笑眯眯地看向那青年,直接端起药碗饮下一口。见状,那青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讷讷道:
“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有些害怕……”
小景熟练地用蒸洗过的绢布蘸取汤药,清洗他身上的创口,柔声安抚道:
“你别怕,如果实在痛得受不了,可以服一点乌草散[1]。”
她手上一边动作,口中一边细细向青年讲解自己用药的功效,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只是乌草具有一定的毒性,用多了会恶心呕吐、心悸头晕、呼吸困难,所以尽量还是不要用为好……”
王宽在一旁给小景传递工具,看着她没有丝毫恐惧和嫌恶,娴熟地为病人剔除溃烂得深可见骨的疮口中的腐肉,清理伤口中蠕动的蛆虫。她面色平静,神情沉着专注,褪去了平日的软糯,闪耀得让他移不开眼。此刻,他仿佛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小景,心里一阵悸动,周遭的咳嗽声、呻吟声、交谈声仿佛都瞬间淡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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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直忙到深夜,才勉强诊治完最严重的伤患,得以喘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去用晚膳。也许是因为刚才目睹的场景太过触目惊心,王宽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见他放下碗筷,小景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王大哥,我陪你出去透透气吧。”
二人走到屋外,并肩坐在吊脚楼的木栏边。不远处,病患们为了驱散潮气蚊虫,在篷下点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跳动着,映得整个篷区喜气洋洋。
他们吃饱喝足,伤口也被妥善处理,所以精气神恢复了不少。夜里闲来无事,便凑在一起熙熙攘攘地闲聊,更有心情好的扯着嗓子对起了山歌。那些曲调自由舒展、旋律激情活泼。王宽和小景虽然听不懂他们唱了些什么,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歌声中的生机和希望。
小景斜倚着栏杆,单手托腮,听着欢快的山歌,望着烧得正旺的篝火,喃喃感叹:
“真好啊……等明日我配些玉红生肌膏,再开几张方子,让他们照方调理,便没有问题了……”
偶尔有伤患蹒跚着去解手,路过王宽和小景所在的吊脚楼,都会笑着唤小景“裴神医”,满怀感激地朝她挥手。小景微笑着一一回应,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王宽忍不住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细致地揉捏她酸胀的指关节:
“今天施了那么多针,手酸了吧?”
他语气中的心疼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你对自己可真狠得下心,对着自己说扎针就扎针,汤药端起来就喝,一点儿不含糊。”
王宽的手很热,暖意顺着手指的关节一点点蔓延到小景心里,她甜甜一笑: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除了用自己练手,也是为了知道病人的感受。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平日生了病只会求助鬼神,骤然见到针灸汤药,他们自然是怕的。只有我自己亲身扎过针、喝过药,才能知道痛不痛、苦不苦,告诉他们会是怎么样的感觉,让他们放心。况且,他们看见我亲自试针试药,也会更加信任我。”
听了这番话,王宽望着小景眼眸中跳动的火光,心中似乎也燃起了一团温热的火。他摸了摸小景的脸颊,温柔道:
“你早已是一位良医了……”
小景却撅着嘴摇了摇头:
“王大哥,我还差得远呢!我还有好多医书没看,还要诊治更多的病人,积累更多的经验才行。”
王宽更心疼了:
“别心急,慢慢来。今日我见你为病患处理伤口烂疮,沉着冷静,并不受病患的呻吟颤抖干扰,便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了。”
他知道小景的内心最是柔软善良,可她在民间行医,却必然要直面最残酷的人间疾苦,强撑的镇定背后,内心所受煎熬可想而知。小景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鼻尖瞬间发酸,眼眶一热,忍不住将头埋进王宽的颈窝里:
“王大哥,刚开始去剖尸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那些割在尸体上的刀子,就像割在我自己身上一样,好痛好痛……”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救人,可有时偏偏做不到……在潭州时,有个小姑娘被蛇咬了,她父母一开始以为她是邪祟侵体,没有及时就医。直到晚上她母亲给她换衣服时,看到她脚腕上的咬痕,才抱着她来找我……可一切都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努力吸气,面色一点点变得青紫,最后抽搐两下,就再也不动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她再也压抑不住,抓着王宽的衣襟放声痛哭,
“王大哥……她早上刚给我送了两个鸡蛋,我还没吃完……呜呜呜……晚上人就没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呜呜呜……我现在还记得她走时的样子,睁圆了眼睛,伸直了手臂向我求救……”
王宽听得心碎,抬手紧紧搂住小景,一遍遍地安慰道:
“这不是你的错,小景,一点都不怪你。正因为你是至善至纯之人,才会如此共情他人,才会把别人的痛苦刻在心上。”
“我知道,所以我在给病人诊治时,才会一直念叨药材的功效。一是转移病人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转移我自己的注意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小景忽然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眸湿漉漉地看向王宽,
“可是,王大哥……当碰到你的事,我才发现我平日里练的这些方法,全都是没用的。”
她轻轻抚上王宽的断臂,声音中满是后怕,
“那时我慌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她抬起控制不住又开始发颤的双手,自嘲般的轻笑一声,
“呵……你看,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手依然是抖的。”
王宽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紧紧握住小景冰凉的双手,用力将她拉回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安慰道:
“别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你最终还是做到了,不是吗?”
他缓缓地轻拍小景的后背,
“你救了我的命,我家小景真的很厉害,特别特别厉害……”
他把语调放得舒缓而绵长,带着独有的安心力量,一点点包裹住小景近乎失控的情绪。那声音中的心疼与偏爱,渗入小景的心底,将那些积压已久的恐惧、自责与无助,一点点击得粉碎。
“……你做得很好……别再苛责自己……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小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无尽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可一颗心却像是被托在一团温暖柔软的云里,轻飘飘的却十分安稳。耳畔是王宽沉稳的声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小景再也撑不住困意,枕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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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1337年朱棣著《世医得效方》与1381年朱棣著《普济方》均载有草乌散,作为麻醉和镇痛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