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和王宽刚进入横山寨,便瞧见寨中空地上或坐或躺着近百名面色苍白的青年。岭南的夏日,即便太阳已经西斜,却仍闷热异常、暑气蒸腾,哪怕站着不动作,也能让人出一身汗。那些青年头上身上更是汗如雨下,身上褴褛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洇成了大片大片的深色。
不远处,赵简正和张知寨指挥着李大壮和寨丁们在地上铺上草垫隔绝潮气,又支起一张张油布篷子,为他们遮阳。赵简看到小景和王宽,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小景!王宽!你们可算来了!”
王宽的目光扫过满地的伤患,不由皱起眉头:
“救出来的只有这些人吗?”
赵简摇头:
“可不止呢,这些只是病得最重的。其他身体状况好些的,张知寨已经让人核查过身份,放他们归家了。”
她回头看向那些有气无力、神情恍惚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岭南这地方缺医少药的,若是让这些重病的人自行归家,怕是半路就得没命。”
小景上前几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青年身边,蹲下身子伸手去掀他的袖口。那男子见小景一个姑娘,上来便扯自己袖口,顿时满脸震惊地往后缩了缩。小景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我是医师。”
— — — — — —
她声音甜美,表情却格外郑重严肃,让那青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袖口被掀开,底下糜烂流脓的皮肉赫然显露,一股恶臭也铺面而来,连站在几步开外的王宽和赵简,都忍不住眉头紧蹙、屏住呼吸。
原来这些青年长期在阴冷潮湿的溶洞中劳作,皮肤整日浸在汗水和潮气中,早已脆弱不堪,稍有磕碰便会脱落,加上监工动辄鞭打施暴,久而久之,不少人浑身都生了烂疮。这时,张知寨也走了过来。他见小景又俯身掀开另一人的衣服查看,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溃烂还只是皮肉表象,他们长年累月待在溶洞里,难免湿瘴入肺,不少人已经染上肺痨,关节也僵如朽木。”
听着人群中时不时传来破锣般的咳嗽声,小景感激地向张知寨点了点头:
“谢谢张大人告知。”
张知寨扯出一抹苦笑:
“在下应该谢过各位才是。先前一个周家的受不住刑,招认了他们处理尸首的地方,我带人去挖,那场景如地狱一般。各种腐烂程度的尸首层层堆叠,就像挖不到尽头一般。若是没有你们,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百姓折在那里。”
他向七斋三人拱了拱手,
“如今这些伤患就拜托诸位了,若是缺什么用品药材,或者需要人手,各位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相助。”
小景连忙应声:
“多谢张大人,药材暂且够用,除了从开封带来的药物,我们来横山寨的路上,特意又在当地医馆采买了一些岭南当地的草药。现在最缺的是干净的水,所以烦请张大人,派人多烧一些开水送来。”
张知寨点头应下,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小景又转头对赵简说:
“赵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去车里取火炭母和九里明,煮水放温,我要用来给病患清创。”
赵简望着小景认真地模样,笑眯眯地应道:
“自然可以。”
趁着赵简和张知寨去准备汤药的空档,王宽拎起药箱,陪着小景挑选了一个膝部肿大如发面馒头的男子,准备上前诊治。谁知二人刚靠近两步,那男子反而一脸戒备地向后缩了缩:
“你们要做什么?”
小景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我是从开封来的医师,是张大人请我来为你们诊治的。你长期在湿冷的溶洞中劳作,寒气入骨,如果再不治疗,用不了多久,你的关节就彻底废了。”
那男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小景一番:
“女子行医,闻所未闻!小娘子,你怕是连药名都认不全吧!”
他的话瞬间在病患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都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小景,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瞧她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还是别逞能了!
“是啊,看她那样子,在家绣个花还行,治病还是算了吧,哈哈哈。”
……
王宽面色一沉,朗声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们没有见过的事,不代表不存在。诸位可有谁去过开封府?”
那些青年绝大部分连邕州都没出过,更别提千里之外的开封府了,只能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王宽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哼,既然诸位都没去过开封府,又怎知开封府没有女医师?”
众人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只能讷讷低下头,不再言语。见状,小景朝王宽甜甜一笑,随即展开针灸包,大小不一的金针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那膝盖肿胀的青年一看见这些金针,立刻又紧张起来:
“你、你、你要做什么?”
小景放柔语气:
“我要给你针灸,刺激你的经络,疏通气血,缓解关节僵硬疼痛。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关节每到夜晚和雨天都会刺痛得尤其厉害,对吗?”
那青年讶异地点头承认:
“你怎么知道的?”
小景歪头灿然一笑:
“因为我是医师呀!”
那青年似乎被她清亮的眼神和甜美的笑容感染,眼神中少了些戒备。可望着那些细长的金针,他依旧忍不住发怵:
“这、这些针……要扎我哪里?”
“主要是你膝盖周围的穴位,比如血海、梁丘、犊鼻、足三里和阳陵泉。”
见那青年听得一头雾水,小景索性坐到药箱上,撩起裙摆,抚平轻薄的裤管,对准自己膝盖偏上部位的梁丘穴,果断刺下一针。她指尖轻轻捻动针尾,笑意温和地看向目瞪口呆的青年,真诚道:
“你看……没什么可怕的,扎进去只有微微的酸胀感,不会出血,也不会很疼。”
那青年彻底信服了,不但不再闪避,还主动挽起了裤腿。小景欣慰地笑了笑,用烈酒将金针再次消过毒后,手法熟练地为他施针。王宽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神色微动,默默跟在小景身边,时不时帮她擦汗、分发药品、收拾针灸和艾灸的器材。
— — — — — —
— — — — — —
不知不觉间,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赵简领着李大壮和几个寨丁,抬着煮好晾温的汤药和开水走了过来:
“小景,开水和汤药准备好了!”
小景将手藏在袖底,偷偷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指,起身迎了上去:
“来了赵姐姐,终于可以帮他们清理创口了。”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漆黑如墨的夜空,提议道,
“赵姐姐,天色不早了,你不如先回邕州城吧,这边有我和王大哥就行。”
赵简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放心:
“还有这么多伤患……”
王宽也上前劝道:
“这里伤患虽多,但有张知寨和李大壮他们帮忙,也不会有什么危急状况。反倒是邕州城那边,情况还不明朗,西夏暗探随时可能现身。我怕元仲辛带着衙内和薛映应付不过来,你还是回去帮他们吧。”
赵简低头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叮嘱道:
“那我先回邕州城,你们一切小心。”
望着赵简策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小景深吸一口气,鼓着饱满的脸颊,目光担忧地看向王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