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娡的嗓音又轻又软,每个字却如斧凿般砍砸在了邓通的心上。
私通公主,秽乱宫闱——这是死罪。就算不是死罪,得知真相的皇帝也一定会杀了他。
到那时,他会死。无论刘嫖会不会死,他都会死。
邓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邓通站在原地,望着王娡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日光依旧明媚,照得满园鲜花锦绣灿若云霞,他却觉得遍体生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的那双眼睛像是烙在了他脑海,令他恐惧。
她平静的眼底,令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刘嫖的眼底,也有这样一团火。只是刘嫖的火烧得张扬而炽烈,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火,却是藏在最深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却比任何火焰都更危险。
她像个暗夜刺客。最不像刺客、却最能取人性命的刺客。
馆陶今日不在宫中,邓通惊惶难定,六神无主,连忙派人往宫外公主府送信。
下午馆陶寻了借口进宫,照例先去探望皇帝的病,邓通在御前惊慌失措,险些露出破绽。好在皇帝已然病得头昏眼花,似是未能看出二人之间的端倪——他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天尚未黑透,邓通便急着寻借口从御前脱身,赶赴馆陶的殿阁,将白天遇见王娡时的事说出来:“公主……如今看来,唯有杀了太子……否则一旦太子揭发到御前,公主与我的性命就……”
纵然馆陶见惯了风雨,一时也陷入了恐惧。
当年代王后吕氏为父皇生下四子,个个都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个个都聪明俊秀,行事挑不出任何错处,可是父皇登基之后,为了平息群臣疑虑,与吕氏撇清关系,一夕之间令人下药将他们全数杀戮。
父皇如果知道她私通他的男宠,一定会杀她。
因为她不只是染指了他的禁/脔,更冒犯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威严。
不过馆陶终究不愧是皇帝与皇后的亲生女儿。
她生来就具备在宫中野蛮争斗的天赋。
她虽然起初慌张,但远远比邓通镇定。她按着胸口,匀一匀呼吸,定一定神,慢慢便理清了头绪。
在宫里,风云变幻复杂,比的不只是谁更有权力,也比谁更能下狠心,还比谁更有“天命”。
父皇有权力,够狠心,也曾经荣膺天命,但他的“天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快要死了。
王娡既没有权力,心又不够狠。
她唯一的敌人只有刘启。
而刘启的软肋上,随时都可以插一把她精心培育的刀。
现在正是用这把刀的时候。
这把刀很不老实。
她现在就去把它驯服。
毕竟这把刀,也有它自己的软肋。
刘嫖起身,理一理衣袍,不理会邓通,径直唤人来,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命人摆驾去子衿殿,探一探王美人的病。
“公主……”邓通唤她,语气中颇有些无助。
刘嫖顿住脚步,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说:“这几日,你守在父皇左右,寸步不离。你要确保,你不想被父皇知道的事情,绝对没有人能传进父皇的耳朵,明白了吗?”
天黑了。子衿殿内烛火摇曳,王娡坐在桌前,就着烛光缝制一件小孩儿的中衣。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稳。那是给小金俗做的。
今日刘启依然没有来子衿殿相扰,她坐在这里静静地缝制衣裳,左右没有人说话,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家,正坐在自家的桌案前,夫君在轻声细语教女儿识字,她在一旁做针线。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步履从容,裙摆曳地。王娡稍一分神,手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许久不见,王美人的病好了许多啊。”来人道。
王娡放下针线,站起身,整理衣裳,行礼道:“民妇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刘嫖轻轻一笑:“都已经侍寝有些月份了,还自称 ‘民妇’?”
王娡听她口吻,知道来者不善,便抿着唇不答话。既不屈从,也避免再激怒她。
她悄悄冲着红豆使了个眼色。
馆陶命左右全部退出去,只留二人在内,还有盏盏摇曳不安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