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独照。照片上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卷发红唇,眼波流转,从长相到身材,和俞银无一不肖似,完全就是翻版!
周逍惊得啧叹一声。
这简直是,连俞青下来了也得愣半天的程度。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穿着和气质。
俞银穿着打扮性感妖娆;照片里的女子则穿了一身立领低开叉的团花旗袍,为了不露出手臂,还特意加了罩衫。
俞银气质外放自我,目光坚定,掌控感极强;这女子则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眼神怯弱,即便妆容艳丽,表情也收得羞涩又拘谨,好似随时任人差遣。
除此之外,几乎就是双生姐妹一般了。
两人吃惊地围着女子绕了一圈,在后方的地上发现一行小字,“民国六年,嫚安十七岁留”。
“嫚安?”周逍问秦爻,“秦公子跟俞派熟识,听过这个名字吗?”
秦爻摇头,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嫚安这个名字,在民国女子当中倒是挺常见的,周大夫不觉得吗?”
周逍看了秦爻一眼:“秦公子还对民国风物有了解?”
秦爻意味深长地回敬他一眼,微笑道:“跟你一样啊。”
不知怎么,周逍突然被这含义不明的一笑笑得心底“咯噔”一下。
“跟我一样?”
秦爻点头:“对啊,书上看过而已。”他凑近半分,“不然周大夫以为是什么。”
“呵……”周逍笑着让开半分,“没什么,没想到秦公子跟我一样博学多才罢了。”
他说罢转身,跃进了下一张照片之中。秦爻紧随而来,哪知两人一落地,又怔了一下。
这照片里还是嫚安,不过年长了几岁,脸颊消瘦了些。依旧穿着一身保守的红色旗袍和罩衫,坐姿扭捏,腿上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童,正是淼儿。一个年轻男子身着中山装立在她身后,身躯前倾,双手温柔地扶住她的两肩,三人笑容和煦。
这次的字也不是躺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一眼就能瞧见——
“民国十四年新春,永光照相馆,刘先生阖家留念”。
两人看完人又看完字,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相框之外。
毫无疑问,如果照片中的女童是淼儿,那嫚安……自然就是寄生在俞银身上的同喜佛了!
俞银还在用那骇人的嗓音给淼儿读着故事书。从周逍秦爻的角度看去,她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眉眼低顺而温柔,忽略那身打扮,简直就与照片中的嫚安分毫不差。
“太像了。”周逍又感叹了一句,“什么情况下,两个人才会长得这么相似?”
秦爻道:“孪生姐妹、姐妹、母女。”
“都不可能,”周逍道,“民国六年嫚安十七岁,说明她生于一九零零年,俞大小姐二十八,差了将近一百年。”
“那就是……转世投胎、复活重生。”
“也不可能,”周逍扶了扶头上歪倒的凤冠,“都成同喜佛了,说明托生无望,哪里来的转世投胎?”
“那周大夫觉得是什么?”秦爻看他。
周逍摇头:“我暂时也想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再看看其他照片或许——”
他话没说完,忽听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丫鬟推门而入,打断了正在念故事书的俞银,操着破铜烂铁般的声音道:“太太,付先生问你今天是否有文章要请他批阅?”
俞银愣了一下,然后“嘎吱”一声推开凳子,站起身来。
她好似有些踌躇和慌张,还没说话就先迈了步子,惶然之中还迈错了脚,先往左去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地急急缩了回来,道:“有,我忘记了,你替我拿去给他。”
然后她便从圆桌右侧往斗柜这里快步走来。
对于周逍秦爻这两个相片中人而言,俞银走来时笼罩下的阴影简直大如遮天蔽日。
周逍心中一惊,想要回到最初的相框肯定是来不及的。于是一把攥住秦爻的手腕,将他向后一带,躲到了嫚安和她丈夫的背后。
两人上一秒才躲好,下一秒,俞银巨大的手掌就猛地一下将他们所在的相框拿了起来!原来好巧不巧,要给付先生批阅的书册和文章就压在这个相框底下!
相框一拿起来,重心登时偏移。周逍拽着秦爻还没站稳,身子向后一歪,眼见就要摔到另一角去。秦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嫚安坐的凳子。
“抓紧我,周大夫。”秦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本来如果这时俞银将相框放下,两人也就彻底站稳了。哪知俞银取走书卷和书卷上放着的文章,却没有立刻将相框放下,而是就这么站着,对着那文章浏览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不安,她一边浏览,还一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相框横倒一角,在桌上轻轻磕起了起来。
于是天摇地晃,相框之中,周逍和秦爻相互牵着对方,“哗啦”一声飞了出去。相框一磕,又“哗啦”一声扫飞回来。
周逍头上的凤冠两个来回就彻底摇散,珠子崩得满照片都是。秦爻那顶瓜皮小帽也甩飞开去,“呼”的一下,歪斜着扣在了刘先生头上。
而左飞右撞之中,秦爻再次试图去抓嫚安坐着的木凳,没想到抓是抓到了,却也一把将之从地上扯了起来。
“完蛋。”周逍轻呼一声,就见那一家三口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天女散花般四散飞开。
终于,俞银浏览完了文章,“啪”的一声将相框竖起来搁回原位,拿着书册转身离去。周逍秦爻这才双双松了一口气,赶忙趁着无人注意之际,将那凳子捡回来放好,又把一家三口扛回来。
怎料还没把嫚安恢复原样,忽然,头顶又是陡然一暗。
“这相片怎么……多了两个人?”
俞银拉锯条似的嗓音自上而下,如黑云过电般炸在两人头顶。
周逍猝然抬头,正好对视上了俞银、不,应该说同喜佛的眼睛。
那双眼睛多情、温驯、扭捏,却充斥着一股周逍看不懂的妄念。在对视下来的那一刻,由疑惑转为了不满又骤然转为了厌恶。
“不对……不对!这张照片不是这样的!我明明记得不是这样的!你们给我出去!!”
她可怖的嗓音咆哮起来,突然一把抓过相框,上下猛烈甩动。与此同时,女童和丫鬟,乃至墙上的汽灯都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相框抖动起来的瞬间,秦爻一把将周逍揽在了角落,也不知他抓住了什么东西,竟然纹丝不动地把自己和周逍一同固在了那处。
同喜佛见没把他们甩出去,干脆尖叫一声,一拳打碎相框玻璃,伸手把照片揪出了相框!
天旋地转,周逍和秦爻不得不互相攥着对方的衣服滚了三圈。刚定住身子半蹲起来,就听耳边“滋啦——”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