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后的喧嚣余波未平,秦府门庭若市了几日,终是渐渐安静下来。
秦渊澈瞧着弟弟秦卿许虽中了贡士,脸上却总不见多少真切喜色,反而时常对着窗外或是书卷怔怔出神,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心下不免担忧。
这日见天气晴好,便硬拉了秦卿许出门,美其名曰去巡视几处要紧的商铺,顺带也让他散散心,莫要闷坏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道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生机勃勃的世俗烟火气。
秦渊澈有意说些市井趣闻、生意往来,试图引弟弟开口。
秦卿许也只是勉强应和,目光常常掠过热闹的街景,不知飘向了何方。
接连巡视了两处绸缎庄和一处粮行,听罢掌柜们的禀报,处理了几桩日常事务后秦渊澈见秦卿许依旧神思不属,便将他拉到了城中最为雅致清静的碧涧茶楼拣了二楼临窗一处僻静雅座。
伙计奉上香茗,是今春新上的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秦渊澈挥退伙计,亲自给弟弟斟了一杯,看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弟弟过于清俊却带着倦意的眉眼,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长兄特有的温和与关切。
“卿许啊,此处无人,你跟大哥说说,近日究竟是怎么了?”
“自从中了贡士,旁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可我瞧着你这心里,像是压着块大石头,终日闷闷不乐,魂不守舍的。”
“可是……殿试临近,压力过大?”他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神色,试探着压低声音又道。
“还是……在江南道经历了那些事,心里头还没缓过来?”
秦卿许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
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翠色芽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劳大哥挂心了,殿试……尽力而为便是,江南道的事也过去了。”
“那你这……”秦渊澈皱起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沉吟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男人间谈论私密话题的笑意。
“莫非……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这才弄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噗——咳咳!”秦卿许正心不在焉地啜了口茶,闻言猛地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秦渊澈见状,心下顿时了然八九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拍着弟弟的背帮他顺气,一边揶揄道:“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快跟大哥说说,是哪家的闺秀有这般魔力,竟让我们新科的贡士老爷如此失态?大哥也好帮你参详参详,若是门当户对,改日便请媒人上门提亲去!”
秦卿许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上红潮未退,眼神躲闪,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兄长的误打误撞,竟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角落。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却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在兄长充满期待和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几乎是嗫嚅般地,吐出了几个零碎的词语:“……也、也不是哪家姑娘……就是……脾气是顶不好的,动不动就……就爱动手打人……”
他说得极轻,含糊其辞,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模糊的影子。
秦渊澈听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哟?还是个泼辣性子?哈哈,无妨无妨,性子烈些的姑娘往往更真性情!然后呢?”
被兄长这么一起哄,秦卿许仿佛豁出去了一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依旧很小,却断断续续地多了些描述:“……但是……心肠又是极好的……见不得旁人受苦……自己身子都不爽利了,还总想着……想着护着别人……”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云初见在洪水中将墨裘让给孩童、在病榻上强撑病体清算贪官的场景,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和仰慕。
“哦?外刚内柔,慈悲心肠?这般品性倒是难得!”秦渊澈抚掌,兴趣更浓。
“还有呢?模样性情如何?”
秦卿许的脸更红了,头几乎要埋到茶杯里去,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迷:“……生得……生得是极好的……就是太清瘦了些……有时候明明难受得紧,偏要强撑着,那副样子……又可怜……又……又莫名的可爱……”
他说到“可爱”两个字时,声音几乎含在了喉咙里,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渊澈听得眉开眼笑,自动将弟弟所有含糊的、矛盾的描述,在脑中勾勒成一个家世不错、容貌出众、性格泼辣又善良、体弱但倔强的官家小姐形象。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少年人情窦初开,描述起心上人来自然是语无伦次、滤镜深厚。
他哈哈大笑,用力一拍秦卿许的肩膀:“卿许啊卿许!你这还不是喜欢上人家了?这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可爱的!快跟大哥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大哥保证不笑话你!”
秦卿许被拍得一个趔趄,猛地从那种半迷醉的倾诉状态中惊醒过来。
如同冷水泼面,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浑话!
他竟然……竟然用那些词形容了陛下!还被兄长误会是心仪哪家小姐!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掐住了他。
他脸色由红转白,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上烫一连灌了好几大口,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没有谁……大哥你莫要乱猜了……”他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