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几乎是警铃大作,刚刚念着天干物燥小心烛火的报更人分明报出了子时。
留给他的时间仅仅剩下一昼夜。
在这一天里,他要知道玉梅到底要干什么,还需要在皇帝面前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头疼地躺回床上,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吹了灯后,影七的身影似乎融化在黑暗里,不得不提起精神。
秦卿许知道,目前为止自己在皇帝那还有利用价值影七就不会动自己。
然而,大脑却并未停止运转,反而在这感官被最大限度剥夺的环境中更加敏捷。
亥时三刻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昨夜那个时候,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宫门早已下钥,皇帝并无皇后妃子应当在寝宫。
玉梅作为近身女官,她在那时身处何方?
她在干什么?
听到了什么?
或者……看到了什么,能让她不惜如此冒险?
胸口薄薄的纸在翻身时硌了他一下,轻微却异常清晰。
皇帝要图,而玉梅昨夜知晓了某种变故,这变故是否与图的去向、图的解读,或图的来源有关。
镇北将军、死因不详、莫非昨夜有人触及了这个禁忌?
不对,秦卿许转变了思路才恍然大悟。
这图的来源,这才是真正的致命所在。
莫非有人在那夜提及了镇北将军遗留此图时的隐秘。
甚至直接触及了那位将军真正的、被新帝登基的辉煌光芒所刻意遮蔽的死因。
黑暗,成了此刻唯一的盟友。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和无声的脑内风暴中,一分一秒,无比残酷地流逝。
窗外月沉西斜,寒霜更重,那道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依旧如凝固的墨痕,无声地宣告着,黎明终将到来。
而黎明之后,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战场。
高度的精神紧绷根本无法入睡,不过这倒是让秦卿许发现了皇宫里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像是皇帝的恶趣味,偏殿的床榻边放置着一身算得上体面的袍子。
可那件袍子的料子、款式都表明分明就是他当时在烧鸡店穿的那身。
身上华贵的料子早已因为那惊险的一跳破破烂烂,看来还是不得不穿上这套衣服了。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系带上,将身上那件破败不堪的华服褪下。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衣料滑落,更深的寒意瞬间将他包裹。
这是御赐之品,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更何况非常时刻被抓住把柄,落下的就是满门抄斩的代价。
秦卿许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一丝不乱的袖口,指尖滑过那完美复刻的旧衣纹理。
他眼中最后一丝情绪的波动也彻底平复,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映照着窗外渐起的稀薄晨光。
影七在晨雾出现前便离开了偏殿,在浓郁的、带着霜露寒气的晨雾中,如一道悄无声息的幽影,精准地滑过曲折的回廊和重重宫门,回到了皇帝寝宫所在的核心区域。
皇帝寝殿依旧灯火通明。
殿外侍卫如同钉在地上的铁桩,目不斜视。
殿内,值守的太监宫女垂首侍立,呼吸都放得极轻,在巨大的空间里几不可闻。
云初见并未安寝。
他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中被拉长,投射到高高的殿壁上,显出几分孤峭清寂。
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如山,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影吞没。
他执着朱笔,时而在奏折上快速批阅,时而凝神思索,侧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那盏在影七悄然离开前就已点燃的巨大油蜡灯,此刻依然亮着。
明亮的烛火舔舐着灯芯,灯油已顺着厚重的蜡身缓缓流淌下来,在底部凝成了一小滩半透明的油脂,昭示着长夜将尽。
皇帝身边一个年纪尚轻的内侍,显然已经扛不住这彻夜不眠的辛劳,头颅低垂,身体微微摇晃,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另一个稍年长的太监悄悄拽了他衣角一把,那年轻内侍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脸色煞白,慌忙垂得更低,背脊渗出冷汗。
影七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明亮与昏暗的交界处,没有惊动任何昏沉的内侍。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案后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恭敬地唤了一声:“陛下。”
云初见依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手中一份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疏上,执笔的右手悬在纸面,动作凝滞,似乎在权衡措辞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