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应梦随即转身,见到人的那刻眼里的笑意完全消失,只剩嘴角还挂着笑容。
“上仙。”徐观长照例行过礼,却不敢直视应梦。
刚才他匆匆看了一眼,上仙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着实让他打了个寒战,这可是在春天啊。还有笑容看着是挺亲切的,但眼神怎么就这么可怕呢……
他这问题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应梦等了一会儿,眸光一扫:“怎么不说话?”
徐观长忐忑地深吸口气,神情严肃地对应梦再次行礼:“弟子的问题有些冒犯,恐惹上仙气恼。”
“我脾气很差吗?”应梦怀疑了一瞬,“说吧。”
得到允许,徐观长彻底放下心来,脸上又出现傻呵呵的笑容,竖起两只手指说:“我能不能提两个问题?”
“……”很耳熟的一句话,以至能将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的感受带回来,应梦顾不得在意表情,齿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弟子自己想这么问的,弟子脑子犯抽一时口无遮拦。”说着说着,徐观长自己先没了底气,“上仙你不是不会生气嘛……”
他就说这样不太好吧!陆兄偏偏给他打包票称上仙人善脾气好,绝对不会生气的,还能多解决几个修炼遇到的困难呢。
他正是被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才同意这个提议。
应梦情绪缓和下来,想明白又是李退思哄徐观长如此说,况且他和李退思的旧事更与旁人无关。
他道:“规则已定,一个就是一个。”
徐观长听后,反倒安下心,想了想说:“五重天之后,修为提升愈加困难,实不相瞒弟子已在七重天困了许久。修炼时常觉体内灵气有阻滞之感,这天地灵气吸进之后,也无法尽数化为灵力,剑术更是毫无进展。上仙,如何才能做到剑即是我,我即是剑的境界?就像……像陆放无与楚方交手时那样自如。”
“你上前来,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应梦说道。
徐观长走到崖边目视前方,眼前除了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便无其他,他努力看了一会儿,才问:“上仙,你要弟子看什么?”
应梦再言:“闭上眼睛试试。”
徐观长照做,放空了身心,将所有注意汇聚于听觉上。
应梦问:“你看到了什么?”
“弟子什么也看不见啊。”徐观长说道,“弟子只听见有风声、水声、鸟鸣而已。”
应梦:“它们从哪来,又往哪去?”
“啊?”徐观长疑惑,始终闭着眼睛,瞎猜道道,“从左边?不对,从右边?”
应梦瞥了一眼他,淡道:“你的心还不够静。”
徐观长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游离,嘴唇微张,但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努力调动身心像寻常修炼那样全神贯注,一切干扰他思考的杂念都被抛了出去。
半柱香后,徐观长虽踩在地上,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脑海中的景象不再是身外之景,他的思绪便如风一般流淌着。
好似抓住了应梦话中的一点奥妙,他有些激动道:“上仙,弟子有些感悟了!风因万物起,水潜万物中,鸟鸣万物生……自当,自当都成万物去。”
应梦听后,眸中有些赞许:“你悟性很好,那便再看看,这风里出现了什么?”语毕,他指间一动,一片红枫自空中飘扬。
徐观长继续感受,原本通透自在的呼吸忽然生出了一丝阻塞。
应梦:“看到了,就立刻用你的剑斩去它。”
徐观长跟随应梦的提示,召唤出清浊,剑刃果断地斩断了那片红枫。
徐观长猛地睁眼,心神震荡之余,清浊已经飞回他身前。他神情恍惚地握上剑柄,仍在回味着刚才身魂分离的奇异感受。
应梦问:“现在,你可知道答案了?”
徐观长重重点头,大悟道:“原来这就是‘心里怎么想,剑就怎么使呗。’的意思啊。”
应梦:“什么?”
徐观长解释道:“不瞒上仙,上山途中,弟子曾向陆放无请教过,这句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应梦低笑一声:“像是他会说的话,他还说了什么?”
“啊?”徐观长沉浸在欣喜之中,没有听清,“上仙你说谁?”
应梦:“没什么,你听错了。”
李退思躺在一枝粗壮的树杈上,隐约听到谈及自己,他转头望去。
应梦含笑如春和煦的面庞先入了他的眼,他微微皱眉,身子往外探了探,小声嘀咕:“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徐观长不想在上仙面前失态的,可是他疯狂上扬的嘴角实在是压不住啊!
应梦突然问道:“你很高兴?”
徐观长的音调不免高了几分:“当然了。”
应梦:“你为什么要修炼?”
徐观长沉默了片刻,心绪平静后,道:“弟子在儿时曾亲眼见过因浊气侵体而丧命的人,他们的命如同水淹之下、大火之中的浮萍草木那样脆弱,而我是得了家中庇护才留有一命。”
徐家在灵川乃是大族,家资颇丰,产业遍布。徐家每年都会花费巨资向百角楼购买法器,再分发给各地产业,让他们分给有需要的人,同时收留因浊气而家破人亡的人,给予他们容身之处。
徐观长的眼神愈加坚定:“从那时起,弟子便立誓一定要拜入上玄宗修炼,以尽微薄之力。再后来,受师父教诲,便知肩上的责任有多重要。宗门里多是天资聪慧的前辈与同门,弟子也想同他们一样站在这洗浊峰上看一看。”
应梦听后,并无太多触动,只问:“除了这些,没有别的?”
徐观长不解:“修炼,一为世人,二为己身,还能有什么?上仙,你有时候说话弟子真的不太明白。”
应梦没有回答,脑海里回荡起李退思曾经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不用修炼的,他们要尝过无数次的失败,要争,要比,要抢,才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强者。只有成为强者,说话才有人听。”
“天地生我一场,我自是要不负天地所望的,所以我该是强者。”
徐观长:“上仙觉得这样不对吗?”
应梦回神,笑道:“不,这是你的选择,是你于世间所见所闻而下定的决心,我无法评价其对错。既然你我有缘,有句话我要告诉你,心浮气躁乃修炼之大忌,追求上乘法器和高深修为时,切莫忘了修心。”
接着,一声惊呼连带“嘭”的巨响打断了徐观长和应梦的交谈,二人纷纷看去。
徐观长上前几步,惊道:“陆兄!你怎么……”
李退思正呲牙咧嘴搓着摔疼的屁股,干笑两声,对他们二人挥挥手告别:“意外意外,你们聊你们的,哈哈。”
“诶,陆兄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徐观长见陆放无捂着半边屁股一瘸一拐地转头走了,赶忙追上去。
待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行礼:“今日多谢上仙解惑,弟子日后定勤加修炼,不让宗门失望!”
徐观长快步拦在了李退思的身前,郑重地对他行了礼:“还没谢陆兄解惑。”
“谢我做什么?给你解惑的是应……那个上仙,要谢去谢他。”李退思说完往身侧挪了一步,继续走。
“陆兄你行动不便,我扶你吧。”徐观长又热心地赶上李退思的步伐,“你怕是伤着筋骨了,别走太快。”
“谁说的。”李退思挣脱开徐观长的搀扶,硬着头皮走两步给他看看。
徐观长数了两步之后又扶上去:“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要在那躲着啊?”
李退思嘴快否认:“谁躲着了,爬山累了歇歇不行吗!”
欸?这语气,徐观长怎么越听越熟悉?
徐观长:“陆兄,虽然这不太可能,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李退思抿紧嘴巴,略过了这个话题。
吵闹声渐渐听不见了,应梦才将视线收回,他设的秘境里无法使用灵力,下山路途又遥远。他掌风一打,把徐观长和身残志坚的李退思送出秘境。
待他们二人平稳落在云台上时,洗浊峰秘境的入口也随之关闭。
应梦不再现身,只留下一片枫叶告知道青比试结果。
红枫消散,显露出徐观长的名字。道青看了,眼中尽是欣慰的笑意。
“小师叔赢了!”上玄宗弟子们都在为徐观长欢呼。
回到枫湖后,应梦难得的没有在“李退思”身边坐下,而是坐在湖中一处石台上,盯着自己的倒影沉思。
李退思和徐观长的话在他脑海里交织,第一次让他产生不可控的混乱。
自拥有这副形体以来,他理所应当的承受世间至纯灵气的供养。耳不听,目不观,游于天地之外,一丝一毫的杂念都不曾有。
可如今,他当真能将自己置于万物之外吗?他可以是一株草、一掬水、一片叶、一阵风……可这些又何尝不是万物中的一种。
“天地生我……”应梦嘴里嚼着这四字,想不透彻,咽不下去,眉头越蹙越深。
他急需要静心,一掌拍散了倒影起身,带着杂乱无章的思绪向“李退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