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看向应梦时,神色复杂。
正派修士们见应梦出手,纷纷祭出法器加持阵法,以求多些胜算。
阵法得到助力,下降速度加快。李退思凝神而望,这五行阵法只要有一行缺失便难以发挥其威力。
退思剑爆出刺眼的剑光朝阵法冲去,应梦随即跟上,两道光芒相撞的那刻,天地陷进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任何事物。
沸天震地过后,天地又归于平静,坠剑的李退思在正派修士的眼中已经魂飞魄散。
镜中的应梦仍对这阵法若有所思,他刚布下的障眼法无人察觉,李退思暂且安全,便想先行查探再带李退思回枫湖。
就在此刻,天光乍泄,阵法自动解开散成了无边霞彩。
应梦面色一凛,立刻往李退思的方向飞去,却被一股力量拽住往上接引。他只见自己与李退思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将退思剑收在手中。
隐约之间,李退思的唇动了动。
“应梦……”
“李退思已死,四方蓬莱有救了!”
“恭喜上仙成功飞升!”
层层祝贺之声盖住了李退思的声音,两百年前应梦没有听见。
此刻,他隔着一面照清镜,听清了。
“应梦,我真疼啊……”
应梦低头怔怔盯着手掌,刚才用它打中了李退思的胸膛。
他回过神来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与两百年前一样,连李退思的发丝都抓不住。
应梦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看见李退思的背影在镜中摇摇晃晃的。
走啊走,绊了石头,撞了枯树,哪怕前方有万丈深渊,李退思也没回过头。他神情麻木,目光如一潭死水,万物虽倒映在他眼中,却又显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从地底冒出的浊气缠上了他的脚踝,步伐因此愈加迟缓,但他没有理会,亦或是无法理会。
李退思走得愈加吃力,那些浊气变成了无数只手抓上李退思的双腿。见他停了脚步,浊气又缠上他的双臂猛地一拽,令他重重跌在地上。
应梦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一双手直往李退思的方向伸去。即便如此,他也拦不住顺着泥土表面钻入李退思身体的浊气。
黑色的浊气穿行在李退思身体的每一寸经脉,他的双眼有一瞬痛苦地睁大。歪扭的黑色纹路自手背起一路爬上肩头。
接着呜咽声响起,李退思的十指在泥地上留下挣扎的抓痕。应梦听来心里一紧,神色揪起再也抑制不住,视线不敢移开分毫,无声地叫了一句“李退思”。
回应他的不是李退思,而是无尽的呜咽,此时李退思身边已聚满了鬼浊人。他们拉扯他的身体,啃噬他仅剩的一点灵气……最后,推着他与他们一样往前走。
不辨亲人、忘记自己,最后一步步变得不人不鬼……
行路途中,有更多的鬼浊人朝他们而来,有些甚至残存着意识,想要逃离。仍不免被其他鬼浊人吞噬,或是在月出之时,如轻烟一般消散在世上。
有什么东西糊住了双眼,应梦眨了眨,脸上有滚热滑落,他指尖轻轻一摸就被沾湿。
应梦用拇指抹开,木然想着这就是李退思所说的,泪吗?
他不受控制地攥紧手指,闭起双眼的那刻,脚下湖水翻起波浪,冲刷着照清镜。
岛上狂风大作,红枫倏然摇曳,满湖游鱼与荷花纷纷躲了起来。
应梦周身的灵气因风旋起,撩动他的衣袍。他手掌越收越紧,想强压下这份浮动的心潮,但无济于事,反倒让他双眉难展。
“噼啪——”耳边似有震碎的声响,应梦不理睬,照清镜碎了也好,如此就断了粼光的心思。
唇角有一片轻柔贴上,应梦抬手碰着,捏住了叶茎。他睁眼,红枫映入眼帘,于是慢慢松了拳头。
应梦摩梭片刻,将它送回树顶,树顶之上一抹肆意执剑的身影又宛然在目。
身影由浅淡变为真切,应梦微微一招手,他便飞至身边。
一丝灵力牵住两个人,李退思随着应梦在湖边石台上坐下。
应梦将他的手放在了手心里,温柔地捏着指骨,又整个包起来握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温度。
应梦侧身贴近李退思的脸,抬手压住李退思嘴角缓缓上扬,他望着这个笑容也恍惚露出一个浅笑。
可视线再往上瞧,他僵住笑容,用灵力在李退思眉眼上抚过,一次、两次,乃至三次,这双眼都不会有任何笑意。
握着李退思的手加重力度,应梦看向湖面,李退思呆呆坐着而已,一片枫叶凝成的幻象给不了任何回应。
应梦轻“呵”一声,就此想与他这么坐久一些,可湖水偏偏带着照清镜的残片往这边来。
残镜里,只有应梦一人。
一注灵力打过去,残镜化成一缕烟,应梦手又一挥,将照清镜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他站起身遥遥四望,从未觉得枫湖这么安静过。
“应梦,去看看人间吧,闷在这多无聊。”
“人间,如何?”
“有意思,也没意思。”
他忽然想去见见李退思口中的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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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魅上仙轻点撩……”李退思念出面前这再熟悉不过书名,往后翻了一页,语气难掩震惊,像是见识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续集?!这破东西居然还有续集?!”
那他倒要看看,这本书能把他和应梦写成什么样。
只见后一页孤零零躺着四个大字:未完待续。
李退思:“……”
他嫌弃地丢开这本书,眼神一瞟,脚步就跟了过去。
“四方蓬莱侠义录之柔情上仙的爱恨情仇……”
“四方蓬莱侠义录全集未删减版……”
“四方蓬莱侠义录之上仙与我搅动风云……”
“上仙与我……不知天地为何物??”李退思不禁打了个抖,对当间几个字实在难以启齿,也没眼看。
丢出去的书本掀起了无数张手稿,绝大一部分都打了叉,像是废稿。
李退思眼尖地从当中抽出一张字迹不同的,上面写着凡是关于应梦与他的故事都更受凡人与修士们津津乐道。
李退思:“……”
这都把他和应梦的关系传成什么样子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李退思余光瞥见是陆放无的身影,指着这堆谣传问道:“你写的?”
陆放无站定,只盯着李退思不答话。
李退思捏起另一张账单模样的纸,拂开书案上的笔砚,坐下声情并茂地念道:“公子,据我了解,凡间的书贩都在印刷贩卖四方蓬莱侠义录,不仅大受欢迎,而且口碑甚好。”末了,还不忘拍个马屁,“不愧是公子,文采了得啊!”
陆放无听完扬起嘴角,眉梢间带些得意,却仍不说话。
李退思怎么觉得这个陆放无不太一样,于是他从头到脚打量起来,眉间确有朱砂痣,胸前两缕发丝静静垂着,只是缺少了时刻都要握在手里耍架子的玉扇。
李退思快要怀疑自己了,眼前这人确实是陆放无不假,但散发出的气质与他印象中的有着天壤之别。
不见稚气,更多了些稳练。
陆放无点评道:“我知道写得好。”
李退思想反驳的话噎在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好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上仙记仇得很,那误闯之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是少写为妙。”
陆放无突然来了兴致,跨步走到另一个书案前,蘸好了墨,期待地看向李退思:“看来你很了解,那上仙怎么记仇?那误闯之人又怎么不好相与?细细说来,我这尾也就能续上了。”
李退思声调拔高:“陆放无,我这是为你着想,若是让上玄宗知道是你在编排,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放无搁笔,思量起李退思的话来,权衡岐涯与上玄宗的实力,随即一笑:“上玄宗,很厉害吗。”
好嚣张的一句话。
上玄宗稳坐宗门之首,几千年来无人撼动其地位,得于门内弟子综合实力比其他四个宗门强,历届掌门的修为皆破了十重天,况且飞升上界的人数上玄宗也居于首位。
李退思还没将应梦和闭关不出的杜妙鸿算进去呢。
其他宗门有什么,道青同辈之中修为处在十重天的至今没有一个。连两百年前,能把除了上玄宗与岐涯外的几个宗门挨个揍遍的李退思也不敢说出这等狂妄的话来。
不过,岐涯经年不出,无人知晓主事的两位公子修为深浅。
陆放无这话,倒是给李退思透露了一个信息,岐涯怕是一直在韬光养晦,到了可与上玄宗争衡的境地了。
陆放无见李退思沉默不语,又扯了别的话题:“不过,你又不是这故事里的其中一个,你激动什么?”
“我……”李退思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一声兴冲冲从门外闯进来,李退思扭头望去,来人竟是陆放无!
又将头扭回来,那刚才与他掰扯半天的人是谁!
“真的吗?”岳孟平出现在陆放无身后,也来凑热闹。
李退思与岳孟平对上视线,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岳梦平淡定地指了指他身前的陆放无,比了个二,再指向另一个陆放无时,比了个一。
李退思明白了,这二位原是双生子啊。
“陆放隐,他是我请来的朋友,不许你刁难他。”
陆放隐面对陆放无没搞清情况之下就给自己扣下一个刁难人的帽子,眸色不觉沉了沉,但很好的掩了下去,在李退思面前仍保持应有的礼数。
他微笑道:“既是小无的朋友,我自然欢迎。”语毕,走时瞥眼状况外陆放无,语气强硬,“小无,过来。”
陆放无:“我不。”
陆放隐停下脚步,回头一望,李退思原以为对方要发脾气强令陆放无离开,但他只看见一张温软的笑容。
这笑容下还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恰好遮住了变得冷峻的眼神。
果然,陆放无不再说什么,闭起嘴乖乖跟在陆放隐身后一起走了。
而岳孟平受陆放隐示意,留下在陪着李退思。
李退思冒出一个想法,是作陪还是看守啊。
李退思:“他们是两兄弟吗,性子差这么大。”
岳孟平摇头不语。
“摇头是什么意思?”
“相差不大也不小。”
“那陆放无会不会因为我……”
“这个你大可放心,哪回不是他自讨苦吃。”
李退思听完,与岳孟平一齐对陆放无流露出同情。
一边的陆放隐带着陆放无回到二人常住的院子,院中栽了一株高耸入云的树木,此乃当年岐涯先祖自建木上砍下的小枝杈,栽种于此。
建木乃神树,有通天之能,高达百仞,其枝弯曲,状如盘龙。
这棵树上同样花团簇簇,生养众多鸟兽,至今却只结出两颗灵果。
灵果由岐涯上任掌门夫妇用自身灵气滋养,最终化为人形,便是现今的岐涯双子,陆放隐和陆放无。
一进院子,陆放隐便恼道:“我的扇子好玩么?”
陆放无坐在树下,玩起了面前的一朵花:“什么扇子?”
陆放隐站在陆放无身前,将对方笼在自己的身影之下:“这是第几次了,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么。”
明知会被罚,陆放无偏要对着干:“你数数骂我几次不就知道了。”
“小无,你能不能听话些。”陆放隐见他一副不知错的模样,忍不住将语气放严厉些。
陆放无倔强抬头,朝上喊道:“从小到大我做的事只有听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这一吼将陆放隐要说的话收了回去,他微微叹了气,蹲下身子看着陆放无,神色温和:“下不为例。”
“不罚我?”
“不罚。”
陆放无又嘿嘿笑了:“那扇子再借我玩两天。”
陆放隐伸手捏上陆放无的脸,动作看似要训斥,力道却轻:“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