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楚方大笑起来,好意劝道:“这与你们岐涯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陆放无像是听了一件趣事,眉骨灵动地向上一挑,慢悠悠地把玩起玉扇:“我、偏、不。”
楚方仰起头看清了他的面庞,嘁了一声,此人就是小白脸一个,中看不中用。
他便默默运出灵力,满眼不屑:“就凭你们?”
话音刚落,楚方手里凝出一个火焰朝他们脚下的地上打去。
瞬间火光冲天,火势瞬间向陆放无二人烧去,陆放无挥扇退身,落至几丈之外。
待岳孟平站在他身侧时,丹门的人又从四周蹿出飞将他们层层包围。
“奉劝你呀,多叫些人来,你不至于输得太难看。”陆放无观望一会儿,淡定地扇风,扇起自耳后拨在胸前的两缕发丝。
他说得放肆挑衅,可眉间的朱砂痣却带些年少稚气。
岳孟平剑一指,也忿道:“楚方,你这是拿我们当鬼浊人打呢。”
楚方收起灵力慢慢走着,说道:“我本无意于此,奈何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放心,只是让你们长长记性而已。”
陆放无听后竟配合地点起头,颇认可楚方这句话。可就当楚方认为他们二人束手就擒时,一抹淡淡的白色虚影正从一众包围下冲出来,灵气推着玉扇打中了楚方的后脑。
楚方两眼一翻,重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陆放无“唉呀”一声蹲下,用玉扇戳了戳楚方的头,见人没反应,才感叹:“唉,命运就是如此的无常,如此的……”玉扇一抬,又打下去,“跌、打、损、伤。”
岳孟平用剑气连成锁链将飞丹门的人绑在一起,走过来催道:“快别玩了,等会李退思去哪了都不知道。”
陆放无带着稍好些的心情,迈开步子,可岳孟平没让他这份心情维持多久。
“那家伙刚才没认出你。”
陆放无斜了岳孟平一眼,控诉起某个令他气得牙痒痒的人:“要不是某人一直不让我出来,我早已扬名在外,又何至于此。”
岳孟平的注意始终在四周不太平静的山林里流连:“以今日之事来看,他是对的。”
陆放无止步,臭起一张脸:“让你跟我出来,不是为了帮他说话的。”
“等等。”岳孟平往前走了几步,两眼紧盯前方,伸手用剑拦在陆放无身前。
陆放无也看看四周,可四周并无异样:“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你听。”岳孟平侧耳道。
“听什么?”陆放无学起他也侧耳细听。
“风声。”
“风声就风声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放无才说完,一股清风拂枝吹叶,层林尽响,玉扇为他挡住了吹来的叶子,拈起它时忽觉不对。
“怎么是竹叶?”
此时,岳孟平也察觉出来,说:“这股风,我曾在百角楼遇见过。”
陆放无压下岳孟平的剑,两眼放光:“李退思也在百角楼待过……前方有热闹!”
岳孟平:“……”
你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岳孟平来不及多想,果断追上陆放无蹿得极快的身影。
李退思浑身没劲,整个人瘫在退思剑上,灵力恢复得本就不多,徐观长的丹药也只不过是应急之用,勉强让他甩掉了那些臭尾巴。
丹药的药效一过,沉重的四肢让他走路不能,抬手的力气也没了。
眼看退思剑上的浊气就要压不住,要是再有人追来……李退思干脆眼一闭腿一蹬,爱咋咋地了。
退思剑猛地停下了飞行,李退思嘴一撇,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叫唤:“谁啊。”
“两百年不见,你装傻充愣的功夫也见长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在李退思头顶响起。
李退思掀了掀眼皮,只见到一袭蓝衣,来人模样看不太清,得换个角度,他吩咐:“李二。”
退思剑便掉了个头。
“葛越仇,我记得你我之间没什么仇吧。”
葛越仇落地,顺便把李退思也丢了下去:“虽无仇无恨,债倒是欠了不少。”
李退思顺势坐在地上,收起退思剑,听明白葛越仇所言,开口时意思却拐了个弯:“那就是专程来感谢我了,谢我这么多年替你背的黑锅。”
“黑锅?”葛越仇目光陡然锋利,淡淡的笑容里带着寒冷的审视,“不是替我,是替你师父。他欠我的债,如今只能你这个做徒弟的来还了。”
再次提起师父二字,李退思心中那块空荡之处总算是有了熟悉的记忆。
他一直要找的人,就是师父李枯崖。
李退思追问:“什么叫‘如今只能’,你有他的下落?”
葛越仇:“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你也看见了,我只有烂命一条。”李退思两手一摊,像是让葛越仇看看他这身织金锦袍的几处破洞,说,“这样,给你指条明路,提着我的人头去上玄宗邀功行赏,他们也就能少针对你,皆大欢喜嘛。”
风声又动了。
岳孟平握紧剑,用灵气牢牢护着心大又兴奋的陆放无,要是陆放无少了一根头发丝回去,四方蓬莱不被掀翻就不是某人的作风。
看起来毫无心眼的陆放无小小的“咦”了一声,一路数过去:“这树上怎么还绑着几个飞丹门的……快些快些,免得没热闹看了。”
“你是想救李退思还是想看热闹?”
“救他就是在看热闹呀。”
风声久久不停。
葛越仇察觉出有股威压始终压制她的浊气,说:“主意是不错,可你背后的人不会答应。”
李退思站起身,随便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道:“什么背后的人,我孑然一身,除了师父,其余人都与我无关。”
葛越仇:“那便好。”她说完,手掌一翻,掌风震地,埋于山林里的浊气向李退思聚集而来。
李退思大惊,遂向前横劈一剑,两道浊气从他身侧掠过时,葛越仇又迎面朝他攻来。
退思剑脱手挡在李退思身前,出招反制已是不及,便带着他往后一仰,有一股力量恰好托住了他的腰。
葛越仇的身影从李退思头顶越过,向他身后的空气中挥去一道浊气。
这一招的目标,并非是李退思。
而李退思正想着退思剑在和谁打配合,那股力量又将他抛到空中,接着一屁股坐在赶来接住他的退思剑上。
灵浊二气在李退思眼中缠斗,他远远地看清了一片竹叶。
“李二,不往北走了。”
“还是往北吧,至少那安全。”
“叮——”,两剑相碰,剑光嚓出金白色火花。
“名声差,脾气也差。”陆放无点评道。
李退思没收剑,目光发冷道:“岳孟平,你们有完没完。”
“诶,此言差矣。”陆放无用扇拍了拍岳孟平的肩膀,示意让他退下,“我们可是来帮你的。”
李退思不信:“帮我?我人缘有这么好么?”
陆放无:“谁与上玄宗他们作对,谁就是我岐涯的朋友。这个理由,怎么样?”
李退思闻言,来了兴趣,收起退思剑,反问:“你们五大宗门终于开始内讧了?”
“他们是一丘之貉,怎能与岐涯相提并论。”陆放无的语气像是鞋底沾上新鲜狗屎般嫌弃。
“那你可知我的剑也杀了不少岐涯弟子。”
“这胡编乱造的东西,也只有那些蠢人才信,岐涯一直安守一方,从未派人追杀你。”
李退思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位说话做派都带些涉世未深的纯然,转而问一旁不说话的岳孟平:“这位是?”
岳孟平开口前瞟了一眼陆放无:“陆放无,我们家大公子,排行老二。”
李退思:“……”
还有这个排法?
陆放无一听“大公子”一词,脸上顿时盖不住喜色,等到家中排行一出,又默默瞪了眼岳孟平。
李退思忽略他,与岳孟平攀谈起来:“另外一个排行老一的二公子也像他这样吗?”
岳孟平平静地看着李退思,平静地回答:“你去了自会明白。”
李退思:“烦请带路。”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良心!我还在这呢!”陆放无望着他们丢下他的身影叫道,在原地等了片刻,最后还是自己追了上去。
四方蓬莱的秋被一道天堑拦住,天堑后的岐涯终年飘雪,可地上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裸露的泥土还长着些许青草,也于雪中摇曳。
风不刺骨,雪不冻人。树生琼花,水映晶莹。
应梦站在天堑前,眼中还残留着李退思入岐涯的身影。
浪过之际,他与水面上的一个模糊人影相视一眼后离开了。
————
回到枫湖时,照清镜从空中掷下,荡开层层波澜,波澜又生出灵雾,皆往镜中飞去。
镜中李退思目光的冷,比那日恢复记忆时更甚。
应梦站在镜前,他的思绪竟断了几息,而往昔在他凝望这双眼的视线中逐渐不复存在。
退思剑指着应梦的心口,它的剑气扭曲了李退思的神情。
应梦没有躲,两百年前也没有躲。
为了看清他,应梦往前走了几步,李退思则毫不犹豫地捅穿他的心口。
应梦低头一瞧,不痛不痒。
“李退思与葛越仇勾结,残害无辜生灵,我等无数正派修士亦亡于他剑下!”
“求上仙相助,诛杀李退思,摧毁退思剑!拯救四方蓬莱,否则天地覆灭,三界不存!”
“求上仙相助我等!”
“求上仙!”
“诛杀李退思!”
耳边充斥着回响千里的恳求声,道青率一众正派修士跪在洗浊池边,占据了此间清静。
从这时起,已经不见洗浊峰原有的样子了。
洗浊峰上的楼阁名为归元,是李枯崖镇守时用剑气写成的,如今此牌匾连带楼阁的一角皆被李退思斩飞。
应梦只是望着李退思的眼睛,迟迟没有动作,他想听李退思说话。
“上仙!此时还等什么!”
“上仙!万万不可被此人迷惑了啊!”
“我等以性命相求,请上仙诛杀李退思!”
应梦站在云雾中向下望,注满灵力的法器、愤怒的目光、催促的请求……无一不是向他而来。
他仍在等李退思开口。
“瞧瞧,他们就是这么供着你的。”
“不如我们携手,杀了他们。”
“为什么?”
“你总是喜欢问为什么,给你解释还得费劲找理由,我很累的。”
“为什么。”
“当初邀你看看人间的时候,应梦,是你不愿。如今,还问什么呢。”
“你与他们一样,都喜欢占着正道之名。”
“你若拦我,我一样会杀了你。”
雷声轰鸣,云层里闪电劈过,一个巨大的圆圈隐现,带着撕裂一切万物的威压从应梦头顶盖下。
有人看清了,惊道:“这是,五行阵法!”
李退思晃了晃身形,一时承受不住,猛地吐了口血,运转灵力护体,驱使退思剑飞到阵法边缘。